酒宴不歡而散。
林玄被安排在一座單獨的帳篷。
喧囂散盡，只剩下巡邏甲士單調(diào)的腳步聲，還有風吹過帳篷的嗚咽。
酒宴的鬧劇，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瀾。
但是秦勇的態(tài)度。
卻讓林玄捉摸不透。
按照自己的推測，秦勇不可能不知道崇武真人就是那個兇手。
畢竟獨子都交給對方傳授武藝。
不管是殺陸遠、殺李明。
林玄都有十分把握，就是秦勇示意滅口，至少秦勇是知情的。
如此行徑，顯然是想獨霸黑山縣。
按常理來說。
應該第一時間殺掉自己和慕紫凝才對。
但秦勇非但沒有表現(xiàn)出敵意，甚至還宴請自己二人。
這讓林玄始終想不明白。
故此。
在宴會上，林玄突然出手。
掌摑秦德炎。
就是為了激怒秦勇。
試探對方的態(tài)度。
但結(jié)果秦勇的表現(xiàn)卻讓林玄更加疑惑。
雖然對自己的行文表示憤怒。
但竟然沒有追責自己。
反而卻得教訓秦德炎這個兒子。
雖然是雷聲大雨點小。
最終僅僅是關(guān)了禁閉。
但態(tài)度上卻決然不像是要將自己趕盡殺絕的摸樣。
其中差距。
就耐人尋味。
林玄左思右想。
只想到了一種可能……
若時如此。
恰在此時。
一陣啜泣聲，從隔壁的營帳幽幽傳來。
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
是慕紫凝。
林玄起身出帳，抬手掀開了門簾。
燭火下，慕紫凝纖弱的身影正蜷縮在角落。
她的雙肩微微顫抖。
一張素凈的臉上掛滿了淚痕，袖口早已被淚水浸濕。
滿臉的委屈與狼狽。
見到林玄。
連忙慌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水，想要維持最后的體面。
“我……我沒事。”
林玄走到桌邊，提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壺，為她倒了一杯水。
然后，他將水杯遞了過去。
慕紫凝怔了一下。
她接過了水杯，指尖的冰涼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翻涌的情緒稍稍平復。
“我只是……”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
“只是覺得不甘心。”
“想我爹在世之時，誰敢對我如此無禮？”
“如今虎落平陽，竟要受此豎子之辱！”
“他秦勇，都是我慕家扶持起來的。”
“眼下竟然如此無禮！”
她的眼中再次涌上水霧，屈辱，憤怒。
還有無力。
“你還沒看清楚嗎？”
“那秦勇，早已投靠了節(jié)度使。”
“今晚這場宴席，不過是一場試探罷了。”
林玄嘆了一聲。
“什么！”
慕紫凝驚了一下。
臉上的悲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駭然。
林玄淡淡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慕紫凝手里的茶杯劇烈一晃。
“秦將軍……秦將軍是我爹的副手，他怎么會……”
林玄打斷了慕紫凝的幻想。
“慕家軍覆滅，他身為慕家扶持的將門，恐怕在北境不會好過。”
“之所以還能領(lǐng)軍，除了投靠節(jié)度使之外，沒有其他解釋。”
轟！
慕紫凝的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血色從臉上盡數(shù)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那秦將軍，也要殺我們不成？”
慕紫凝不傻。
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竅。
既然秦勇已經(jīng)投靠了節(jié)度使，那接下來最有可能的，顯然就是拿她這個慕家最后的血脈作為投名狀邀功！
林玄卻再次搖頭，神色冷靜的分析：
“如果秦勇想拿我們當投名狀，恐怕就不會支持我去查陸遠的尸體，更不會設(shè)宴邀請我們，而是早在我當街殺人的時候，就順勢將你我二人拿下了。”
慕紫凝大大的眼睛迷惑了。
“既然不殺我們，那他要做什么？”
林玄猜測道：
“我猜，不管是殺陸縣令、還是殺李主簿，秦將軍恐怕都一清二楚。”
“但要說他就是主謀，恐怕未必。”
林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一個背主之將，活下來都不容易哪里來的膽子敢殺一縣縣令、主簿？”
“除非，他背后還有人。”
林玄此言一出，帳內(nèi)本就冰冷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
背后還有人？
慕紫凝的思緒徹底亂了。
她出身將門，自幼耳濡目染，對朝堂軍政之事并非一竅不通。
可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在這小小的黑山縣，除了手握兵權(quán)的秦勇，還有誰能有這般通天的本事。
“一個邊關(guān)縣城，能有什么大人物？”
慕紫凝喃喃自語：“能指使得動秦勇這樣的沙場宿將，還能讓他心甘情愿地去掩蓋擊殺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罪……”
秦勇雖是父親的舊部，但其人驍勇善戰(zhàn)，性情剛愎，絕非甘居人下之輩。
若非有足以碾壓他的權(quán)勢，或是能拿捏住他命脈的把柄，他怎會如此行事？
林玄也是實在想不通。
這黑山縣，每一個件事都透著詭異。
挾制大將、指使主簿、毒殺縣令……
每一件事都是殺頭之罪！
即便是江湖人士，也不是隨隨便便做這些事情。
這背后的人，不僅要權(quán)勢滔天，更要行事狠辣，且名不正言不順，必須隱藏在暗處。
慕紫凝緊咬著下唇，腦中飛速地閃過一個個名字，又一個個地被她否決。
節(jié)度使本人？不可能。
節(jié)度使坐鎮(zhèn)州府，斷然不會親臨這偏遠縣城，更不會用一個道士的身份來掩人耳目。
突然，一道電光石火般的念頭，劃破思緒。
“莫非……是”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
“東廠？！”
慕紫凝從牙縫里擠出來兩個字。
林玄猛地轉(zhuǎn)頭看她。
慕紫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極為可怕的事情，眼神中滿是驚懼。
“我爹爹曾經(jīng)跟我提過……武帝時期，為監(jiān)察天下，尤其是不受控制的邊關(guān)節(jié)度使，曾在各州節(jié)度使府內(nèi)設(shè)監(jiān)軍一職，由皇帝最親信的內(nèi)侍太監(jiān)擔任。”
“武帝之后，宣帝登基，覺監(jiān)軍權(quán)力過大，易生事端，便撤了監(jiān)軍。但為延續(xù)監(jiān)察之職，便設(shè)東廠，由東廠提督統(tǒng)領(lǐng)，派遣番役緹騎，暗中遍布天下，名為巡查，實則……實則與監(jiān)軍無異。”
“這些人行事只對皇帝一人負責，地方官員，包括節(jié)度使在內(nèi)，都對他們忌憚三分，甚至要曲意逢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爹說，東廠的番役，最擅長的便是偽裝。三教九流，販夫走卒，甚至是僧侶道人，都可能是他們的身份掩護……你說，會不會……會不會是東廠的人就在這黑山縣？”
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玄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對啊！
東廠！太監(jiān)！
自己前世看了那么多電視劇，怎么忘記了這群陰陽人？！
他瞬間聯(lián)想到了那個崇武真人！
那股陰冷、詭異的氣息，并非是修煉了什么邪門功法。
而是一種源自于身體殘缺所導致的陰柔與乖戾！
武道修行，講究氣血陽剛，循環(huán)往復，生生不息。
而太監(jiān)身體有缺，氣血不暢，修煉的武功路數(shù)也必然會偏向陰詭一路。
難怪！
難怪自己總覺得他身上那股氣息似曾相識，那不就是前世影視劇里那些武功高強的太監(jiān)頭子特有的氣質(zhì)嗎？
陰柔、狠戾，如毒蛇吐信，讓人不寒而栗。
再回想秦勇對崇武真人的態(tài)度，那已經(jīng)不是對客卿的禮遇，更不是對兒子師父的尊敬，那是一種下級對上官，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與……恐懼！
一個手握兵權(quán)的將軍，會對一個方外道人如此忌憚？
除非這道人的身份，足以讓他項上人頭隨時落地！
“原來如此……”
林玄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崇武真人，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觀主，他娘的是個太監(jiān)！
一個來自東廠，身負皇命的死太監(ji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