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凡偉記下那個名字,什么也沒說,直接掛了電話。
然后,他撥通了方遠的電話,把那個名字報了過去。
“知道了。等我消息。”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對孔凡偉來說無比漫長。
他坐在桑塔納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大哥大終于響了。
是方遠打回來的,就一句話:“解決了。等著吧。”
電話掛斷不到二十分鐘,三輛黑色的皇冠轎車風馳電掣地駛來,一個急剎停住。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一個男人鉆了出來——正是滿林。
但此刻的滿林,和孔凡偉想象中那個囂張跋扈的地頭蛇完全不同。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一下車就小跑著朝孔凡偉這邊過來,身后的那幫小弟一個個垂頭喪氣,連大氣都不敢喘。
“孔總!”滿林跑到桑塔納車邊,隔著車窗,“誤會!天大的誤會!”
孔凡偉推開車門,冷冷地看著他。
“我手下那幫兔崽子不懂事!我已經教訓過了!”滿林說著,猛地回頭,朝身后吼道,“把人帶過來!”
兩個小弟架著下午那個帶頭的光頭漢子走了過來。那漢子這會兒鼻青臉腫,顯然被狠狠收拾過。
滿林二話不說,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啪啪”兩個耳光甩在那漢子臉上,聲音清脆響亮。
“給孔總道歉!”滿林吼道。
那漢子被打得嘴角流血,卻連擦都不敢擦,朝著孔凡偉深深鞠躬:“孔總,對不起!是我有眼無珠!我該死!”
滿林這才轉過身:“孔總,您看……這事兒純屬誤會。我就是聽說楊小姐來了,想請她吃個飯,交個朋友。手下人不會辦事,把意思傳錯了!
我絕對沒有要打擾楊小姐演出的意思!您放心,今晚的演出,我親自帶人在外圍盯著,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敢來搗亂!”
孔凡偉看著他,沒說話。
滿林又從懷里掏出個信封,厚厚一沓,看樣子得幾萬塊錢:“這點小意思,給今天您手下受驚的朋友們擺桌酒,壓壓驚。您務必收下!”
孔凡偉沒接那個信封,突然笑道:“滿林大哥是吧?原來是誤會,我就說呢。行,說開了就好,錢呢,還是不必了。
星火雖然是小公司,但是幾萬塊錢擺酒還是能掏得起的。”
他笑得和和氣氣,話也說得體面,但滿林心頭發毛。
“是是是,孔總大氣!那……晚上演出,我一定安排妥當,絕對不出半點岔子!”
“演出的事,廠里李廠長會安排。滿林大哥你們忙你們的,就不用特意費心了。大家,各自方便。”
“哎,好,好!各自方便,各自方便!”滿林連連點頭,又躬身示意了一下,這才帶著那幫噤若寒蟬的手下,匆匆鉆回車里。
三輛皇冠轎車來得快,去得更快,一溜煙消失在廠區大路的盡頭。
晚上七點半,重型機械廠三十年廠慶晚會準時開始。
演出異常成功。最后一曲終了,楊玉瑩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退回后臺。
回招待所的路上,車里很安靜。楊玉瑩靠著車窗閉目養神,王晶花在低聲核對明天的行程。
孔凡偉看著窗外流光溢彩卻又迅速后退的太原夜景,大哥大響了。
是方遠。
“順利嗎?”
“順利。崗崗發揮很好,場面很熱鬧。”孔凡偉簡單匯報。
“嗯。辛苦了,老孔。”方遠頓了頓,“明天帶崗崗按時回來。這邊還有事。”
“明白。”
楊玉瑩一行只在太原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離開了。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時,已是傍晚時分。
來接機的車里,她有些意外地看到了方遠。
王晶花頭大不已,不過好在老板還懂分寸,在車上沒下來,只是車窗開了條縫打了個招呼。
她嘆口氣,在楊玉瑩耳邊悄聲說了句“注意安全”后,坐上了后面那輛公司的其他接機的車。
“你怎么來了?你最近總是往首都跑,會不會……太招眼了?”楊玉瑩坐進車里,雖然這么問,但是語氣欣喜。
“順路。”方遠開車,“這次過來是正事。老宗打電話,邀我來首都參加個小聚會,就過來了。”
“老宗?”楊玉瑩一時沒反應過來。
“宗慶厚,娃哈哈的宗總。”
“什么聚會?很正式嗎?”楊玉瑩好奇。
“老宗出面攢的局,推不掉。也算是個機會,見見人。估計就是現在那幫先富起來的老板們,私下聚聚,聊聊閑天,吹吹牛。算是……一個小圈子吧。”
楊玉瑩歪頭看他,眨了眨眼:“你不也是‘先富起來的老板’么?星火現在可不窮。”
方遠失笑,搖搖頭:“我們這行,說到底還是文化產業,跟那些搞飲料、賣飼料的實業老板們,平時打交道不多。我自己也根本沒太把自己劃到他們那個‘圈子’里去。”
“我寧愿你不是為了這種‘正事’來首都的。”楊玉瑩忽然低聲說,聲音悶悶的。
方遠知道,她以為自己來首都一趟,結果根本沒時間和她在一起。
“晚上聚會,”方遠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老宗問要不要帶女伴。你想去嗎?”
楊玉瑩眼睛一亮,但是很快暗淡下去:“我?合適嗎?那種場合……”
“沒什么不合適的。就是幾個老板私下吃飯聊天,沒媒體,沒外人。老宗帶的場子,私密性足夠。”
他與楊玉瑩的關系,一直被小心地置于公眾視野之外。
但此刻,方遠忽然覺得一次可以短暫地讓她能以“方遠女伴”而非“明星楊玉瑩”的身份出現,或許是她也一直向往的事。
楊玉瑩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嘴角慢慢揚起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
晚上七點,方遠自己開車,帶著精心打扮過的楊玉瑩,來到了宗慶厚告訴的一家涉外酒店地址。
車直接停在了負一樓,有專門的迎賓人員,問了方遠的身份以后,很快把他帶到一個電梯前,全程目不斜視。
出了電梯,內部的景象與外觀的樸素截然不同。挑高近十米的大堂,巨大的水晶吊燈,意大利進口的大理石地板,墻壁上是巨幅的古典油畫。背景音樂是音量恰好的爵士鋼琴曲。
最讓楊玉瑩暗自驚訝的,是這里服務人員的素養。從門引路的服務員,無論男女,都穿著剪裁合體的定制制服。
他們顯然認出了她這位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但目光絕不多停留一秒,態度恭敬而專業。
“方總,楊小姐,這邊請。宗先生和其他客人已經在紫云廳了。”
穿過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
門被輕輕推開,里面是一個超過一百平米的豪華包間,同樣是歐式古典裝修風格七八個男人正三三兩兩地站著交談,抽煙,低聲說笑。
門開的動靜吸引了部分目光。一個中年男人立刻放下酒杯,快步迎了上來,正是宗慶厚。
“方總!歡迎歡迎!”宗慶厚熱情地伸出手,和方遠用力握了握,隨即目光轉向他身邊的楊玉瑩,笑容更深了,主動伸出手。
“楊小姐!哎呀,我們娃哈哈的銷量,今年可多虧了你那啊!我得好好謝謝你!”
楊玉瑩微笑著與宗慶厚握手:“宗總太客氣了,是娃哈哈的產品好,能合作是我的榮幸。”
“來,方總,楊小姐,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今晚的朋友。”宗慶厚笑著側身,引著兩人走向休息區。
沙發上、窗前站著的人們也都停止了交談,目光聚焦過來。
“這位,是萬象集團的魯冠球,魯總。”
魯冠球,浙江民營經濟的旗幟,用一把鐵錘敲出萬向節,敲開了美國市場大門。
“魯總,久仰。”方遠上前,態度尊重。
魯冠球笑著點頭,用力握了握手:“方總年輕有為,星火文化,我知道。”
“這位,是希望集團的劉永好,劉總。”
劉永好主動開口:“方總,你上次接受香港記者采訪的文章,我看了。我看您是低調啊,那榜單亂排,把我排第一,開什么玩笑,我不一定方總有錢呢。”
“劉總說笑了。”
這時,一個男人不待宗慶厚介紹,主動走了過來。
“方總!聽說你是搞文化的?好啊!經濟基礎有了,就要搞上層建筑!
我跟你說,我下一步,要搞衛星!把咱們中國的電視節目,通過衛星放給全世界看!你有沒有興趣?咱們可以合作!”
方遠卻面色不變:“牟總有魄力,未來很有可能有機會的。”
意思也是,很有可能沒機會的。
這人自然是牟其中,90年代最傳奇,也最……
方遠還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對,最抽象的企業家!
傳奇的罐頭換飛機不說,他現在想要搞的成立衛星公司……
這么說吧,這是他的商業設想里最有可行性的了。
其他的包括但不限于:提出“北方香港”計劃,試圖將滿洲里打造成與香港比肩的經濟特區;
甚至構想在喜馬拉雅山脈炸開一個缺口,改變中國西部的氣候環境。
見方遠不太感興趣,牟其中有點討個老大沒趣,不過,他也習慣他的偉大設想被人拒絕了。
所以他也不意外,對方遠笑笑,留了個聯系方式就端著酒杯走了。
介紹了一圈,宗慶厚被一個相熟的人喊了一聲,他沖方遠抱歉地笑笑,方遠搖頭示意無所謂。老宗也離開了他和楊玉瑩。
“這?就我們倆嗎?”楊玉瑩問道,剛才她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出。
方遠點點頭,笑道:“不然呢?你以為我是小說主角呢?到這來就眾星捧月了?沒人理才是正常的。”
他很清楚,在這個房間里,自己是歲數最小、資歷最淺的那個。
方遠也不會自以為能像網絡小說那樣,拋出什么驚世駭俗的未來構想或現代理論,去博取滿堂驚嘆。然后眾大佬虎軀一震,納頭便拜。
太幼稚,也太蠢。
真正的圈子,不是靠幾句“高論”就能擠進去的。
他帶著楊玉瑩,在人群中自然地走動。有人過來攀談(比如劉永好饒有興致地問起文化產業),他便認真地聊幾句。
看到魯冠球短暫地一個人站在窗邊,他便適時地帶著楊玉瑩走過去,微笑著問候一句“魯總”,隨便聊兩句。
這不是簡單的應酬。
這是經營。
今晚踏入這個門,意味著他正式被這個松散的圈子所接納。
為了解決太原滿林那檔子事,他動用了關系。其實想想,有點“高射炮打蚊子”的意思。
商人,對于政治,最好保持距離。
可以借勢,但絕不能依賴,更不能捆綁。
哪怕方遠知道自己憑借的關系未來沒有一點風險。
而眼前這個圈子,則更適合方遠。
它不直接等同于政治權力,卻能在經濟層面形成巨大的影響力和話語權。
影響力和話語權,這才是屬于商人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