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速開始緩緩下降，那種推背感變成了輕微的前傾。
四百零四公里的路程，在這個年代的綠皮車需要晃蕩大半天，而今天，不過是不到兩個小時的功夫。
京州站的輪廓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列車滑入站臺，尚未停穩，窗外那黑壓壓的人群就已經讓人頭皮發麻。
鮮紅的橫幅拉得老長——“熱烈慶祝華夏第一列高速列車試運行圓滿成功”！
站臺上，身穿鐵路制服的工作人員列隊敬禮。
幾位西裝革履的領導滿面紅光地翹首以盼，而在他們身后，是十幾架長槍短炮般的攝像機！
“霍！這陣仗！”
白啟明理了理衣領，下意識就要往最前面湊。
許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人群邊緣拉了拉。
“咱們往后稍稍，今天的主角不是咱們。”
車門開啟。
那一瞬間，鎂光燈瘋狂閃爍，將有些昏暗的站臺照得如同白晝。
無數快門聲連成一片，如同密集的雨點。
技術總工滿臉疲憊卻帶著驕傲的笑容走出車廂，立刻被鮮花和話筒淹沒。
許哲和白啟明混在隨行人員的最后面，悄無聲息地溜下了車。
即便如此，依然有眼尖的記者認出了這張經常出現在財經版面的年輕面孔。
“那是哲理科技的許總嗎？許總！請問您怎么在列車上，難道是作為特邀嘉賓被邀請的……”
那名記者舉著話筒就要往這邊沖。
“各位，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請大家去采訪真正的功臣去吧！”
許哲笑著擺了擺手，指了指被圍在中央的技術團隊，腳下步伐沒停，帶著白啟明迅速鉆出了包圍圈。
他不想要這個風頭。
能夠親身坐在這趟車上，已經是他對自己前世遺憾的最大慰藉。
站在出站口的臺階上，許哲掏出自家生產的大屏手機。
“白叔，來，留個影。”
“得嘞！”
白啟明比劃了一個傻乎乎的剪刀手，背景是那列靜靜停靠的藍白色列車，和遠處沸騰的人群。
咔嚓。
畫面定格。
這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也是兩個投機者在這個激昂年代最真實的注腳。
拍完照，兩人順著人流走出京州站廣場，身后的喧囂逐漸遠去。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京州的街頭車水馬龍，充滿了北方城市的粗獷與繁忙。
白啟明回頭看了一眼宏偉的火車站，突然愣住了，撓了撓頭看向許哲。
“老弟，個事兒我得問問。”
“說。”
“這車……啥時候開回去？”
許哲停下腳步，好笑，“回去？這是單向測試，車得留在京州做全面檢修和數據分析，起碼停一周。”
白啟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啥玩意兒？不走了？”
“對，高鐵不包回程。”
許哲攤開雙手，看著京州陌生的街景，心情卻出奇的好。
“既來之，則安之，走吧白叔，帶你在京州逛逛。”
許哲上輩子，來過京州一次。
不過那個時候京州已經很繁華了。
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白啟明看看四周，“小哲啊，這破地方連個出租都沒有，咱倆總不能腿兒著回去吧？要不找個車行，我直接包個車。”
“啊……嗷好香。”
許哲正要在路邊張望，鼻尖忽然聳動。
一股濃郁的八角、桂皮混合著大鍋燉肉的香氣，霸道地鉆進了鼻孔。
那是獨屬于民間紅白喜事的味道。
順著味兒看去，街對面的一家國營飯店門口搭著紅棚子，嗩吶聲吹得震天響，大紅雙喜字貼滿了門框，進進出出的賓客臉上都掛著油光。
白啟明喉結上下滾動。
“這味兒……地道。”
“反正一時間也回不去，不如先吃個席了再回去！”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抬腳過了馬路。
門口負責寫禮簿的老頭戴著老花鏡，面前的紅紙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和金額。
“張大柱，二十。”
“劉三嬸，五十。”
“二車間老趙，五十……”
這年頭，二十塊錢算正常人情，五十塊那是朋友鄰居。
一般的親戚幾代，一百兩百塊也頂天了。
“老伯，記賬。”
一片陰影投下來。
老頭頭也不抬，毛筆蘸了蘸墨汁。
“名字。”
“許哲，五百。”
“白啟明，五百。”
緊接著，十張紅色的百元大鈔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
老頭手里的毛筆一抖，一滴墨汁差點毀了賬本。
他和負責收錢的大爺猛地抬頭，扶正了眼鏡，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像是要把那個五百塊錢看出個窟窿。
五百！
哪怕是在京州這樣的省會城市，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千把塊。
這兩人一人隨了半個月工資？
老頭顫顫巍巍地拿起錢，對著陽光照了照防偽水印，確認是真鈔后，語氣瞬間變得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恭敬。
“二位是男方還是女方的親戚？這禮是不是太重了，要不要我喊主家出來？”
這種出手闊綽的主，不是男女方極為親近的親戚，就是有錢的親戚。
他們也要有點眼色，可不能讓主家把這樣豪爽的親戚給得罪了。
許哲擺擺手，隨手從桌上抓了一把瓜子。
“都不是，路過討杯喜酒喝，不用驚動主家。”
白啟明更是自來熟，大搖大擺地往里走。
“餓了，趕緊開席是正經。”
兩人也不管身后老頭那仿佛見了鬼的表情，徑直鉆進了熱鬧喧囂的大堂。
大堂里煙霧繚繞，劃拳聲、孩子的哭鬧聲、嗩吶的《百鳥朝鳳》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許哲掃視一圈，在角落里找了個還有空位的圓桌坐下。
同桌的都是些街坊鄰居，見兩個穿著體面、氣度不凡的男人坐下，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小了幾分，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和拘謹。
“上菜嘍——”
服務員一聲高亮的吆喝，手里托盤穩穩當當地飛了過來。
第一道是涼拌牛肉，必上的硬菜。
盤子剛沾桌面，甚至還沒放穩。
刷！刷！刷！
許哲手里的筷子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瞄準，眼前就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盤子，連片香菜葉子都沒剩下。
幾雙筷子在空中交錯出殘影，同桌的大媽大爺們嘴里嚼著肉，眼神已經死死盯著服務員來的方向，隨時準備發動下一輪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