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范那番“全窩端”的狠話擲地有聲,帶著鐵與血的味道,確實在眾人心頭注入了一股強心劑。
但理智很快重新占據上風。大孤山不是他們曾經剿滅的鐵頭山、黑風山可比。這里盤踞的匪徒不僅人數眾多,更有來歷不明、手段狠辣的外援,其狡猾與兇悍,從鷹嘴澗那場近乎屠殺的埋伏便可見一斑。
特種營雖奇,畢竟只有一百二十人……這懸殊的差距,像一塊冰冷的鐵砣,沉甸甸地墜在每個人的胃里。疑慮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暫時壓抑,在沉默的休整和警惕的觀望中暗自發酵。
如果調集北境大批人馬過來的話,便會打草驚蛇,還沒等我們上山呢,這些大孤山的土匪恐怕早已聞風而逃。
不僅抓不到匪首,那些被他們抓住的戰友恐怕都要遭到毒手。
趙范沉默不語地注視著遠方。
高鳳紅將趙范的神色盡收眼底。她性子雖烈,卻并非有勇無謀。與其在這里空自擔憂,不如去做些實實在在的事。
她霍然起身,紅色披風在寒風中一振,走到趙范面前,聲音干脆利落:“侯爺,光在這里猜測敵情不是辦法。
我妹妹高鳳花就在左近的小孤山落腳,她對這片地頭熟,三教九流都有門路。我帶些人過去,或許能從她那里弄到大孤山更詳細的消息——地圖、匪巢確切位置、兵力分布,甚至那些外來人的底細。”
趙范眼睛一亮,這正是他急需的情報!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尤其是在敵情如此詭譎不明的情況下。“好!若能拿到詳細地圖,探明虛實,便是首功一件!”他頓了頓,補充道,“務必小心,大孤山耳目可能四布。”
“放心,我曉得輕重。”高鳳紅點頭,轉身便朝自己的戰馬走去,同時揚聲喝道:“刀疤!”
“在!”刀疤臉立刻按刀上前。
“挑二十個最機靈、腳程快、嘴巴嚴的兄弟,帶上家伙,跟我走一趟小孤山!”
“是!”刀疤領命,迅速轉身,目光在一眾青龍寨漢子中掃過,很快點出二十個眼神精亮、身形矯健的得力手下。這些人迅速檢查隨身短刃、暗器,牽過馬匹,動作麻利,顯示出綠林中人特有的干練。
就在高鳳紅準備上馬時,趙范的聲音再次響起:“等等。”
高鳳紅回身,只見趙范已轉向特種營方向:“元霸,姜瑋。”
“屬下在!”兩人應聲出列,身形如標槍般挺直。
“你們各帶十名好手,隨高大當家同去。”趙范的命令清晰明確,“此行以高大當家為主,負責聯絡與接洽。
你們二人負責沿途警戒、反偵察、技術支持,并保障撤離路線。若遇專業判斷分歧,”他看了高鳳紅一眼,語氣不容置疑,“以元霸、姜瑋意見為準。”
“遵命!”元霸、姜瑋毫不拖泥帶水,抱拳領命,轉身便去挑選人手。被點到的二十名特種營士兵迅速出列,無聲無息地開始檢查隨身裝備——弩機、鉤索、藥物、信號筒、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物件,動作迅捷而精準。
高鳳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繼而化為被信任和重視的暖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悅。趙范不僅同意了她的提議,還派出了麾下最精銳的力量相助,這份支持,實實在在。
元霸點齊人手,走到高鳳紅馬前,他是個面容冷峻、話不多的漢子,此刻卻有一事必須明確,他抱拳,語氣恭敬而直接:“侯爺,敢問此行途中,我等該如何稱呼高大當家?”這問題關乎指揮順暢與身份掩飾,至關重要。
趙范略一沉吟,正待開口說“大當家”或“高當家”便可,一旁的高鳳紅卻忽然搶過話頭,聲音清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甚至有些許宣告意味的坦然。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趙范,臉頰因寒風和某種情緒泛起極淡的紅暈,卻又被她揚起的下巴和明亮的眼神掩蓋:
“叫‘侯夫人’便可。”
四字一出,礫石灘上仿佛瞬間被施了靜默咒。
苦木擦拭弩臂的手停在了半空。謝虎剛喝進嘴的一口水“噗”地嗆了出來,彎著腰咳嗽。
刀疤和那二十個青龍寨漢子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就連不遠處假裝閉目養神的霍剛和陳碩,也忍不住掀開眼皮看了過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聚焦在高鳳紅那毫不避諱的明媚笑臉上,又轉向趙范,試圖從侯爺臉上找到答案或反應。
高鳳紅卻仿佛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她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三分狡黠、三分得意,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不等趙范做出任何回應——無論是解釋、默認還是否認——她已利落地一踩馬鐙,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如一團跳躍的火焰。紅色披風在空中獵啦一聲展開。
“出發!”
她清喝一聲,一抖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隨即如箭離弦般沖出。刀疤等人如夢初醒,連忙呼喝著催馬跟上。
元霸和姜瑋對視一眼,雖眼中仍有疑惑,但軍令如山,他們毫不遲疑地帶領二十名特種營士兵策馬緊隨。
三十余騎卷起漫天雪塵,馬蹄聲如疾風驟雨,朝著小孤山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石嶺嶙峋山石的拐角處,只留下逐漸消散的煙塵和一片詭異的寂靜。
礫石灘上,寒風依舊呼嘯。眾人緩緩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苦木低下頭,繼續擦拭弩臂,嘴角卻微微抽動了一下。謝虎擦著嘴邊的水漬,眼神復雜地偷偷瞟向趙范。
特種營的士兵們則已恢復了那副巖石般的表情,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稱呼從未入耳,只是彼此交換的眼神深處,對那位紅衣女子的評估,悄然又上了一個臺階。
趙范獨自立于原地,望著人馬消失的方向,臉上沒什么明顯的表情,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片刻,他才幾不可聞地、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似無奈,似感慨,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融入凜冽的山風之中。
這趟大孤山之行,還未正式接敵,便已是波譎云詭。而那位自稱“侯夫人”的紅衣女子,無疑在這本就復雜的棋局上,又投下了一枚分量不輕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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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叫‘侯夫人’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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