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
臨都，揚(yáng)州城。
摘星寺的殿內(nèi)，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龍椅上的新君趙康，面色蠟黃。
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眼神飄忽不定，不敢與階下任何一位大臣對視。
不久前的汴京之變，是他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父兄被擄，宗室蒙羞，妃嬪公主淪為女真人的玩物。
他不過是僥幸逃到江南的漏網(wǎng)之魚，才被群臣擁立為帝。
可這皇位，此刻在他屁股底下，卻像是燒紅的烙鐵。
那地獄般的場景，日日夜夜在他腦中回響，讓他對女真人的恐懼，已經(jīng)深入骨髓。
“陛下，臣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是與金人議和。”
宰相汪博淵顫顫巍巍地走出列班，他那張老臉上堆滿了“為國為民”的憂愁。
“金人雖勢大，卻也言明，并非要滅我大夏。只要我等姿態(tài)放低一些，割讓淮北之地，歲貢銀百萬，絹百萬，金人便會退兵，放還太上皇與一眾宗室。”
“屆時，南北分治，休養(yǎng)生息，方是上策啊！”
這番話一出，殿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汪相所言極是！如今國庫空虛，兵甲不足，如何能戰(zhàn)？”
“戰(zhàn)？拿什么戰(zhàn)？拿將士的性命去填嗎？那可是吃人的女真韃子！”
“議和吧，陛下！再打下去，江南也要保不住了！”
一聲聲“議和”，一句句“不能戰(zhàn)”，像是一根根軟刀子，割著這個王朝最后的尊嚴(yán)。
趙康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意動。
他怕了。
真的怕了。
只要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當(dāng)他的皇帝，別說淮北，就是再多割讓一些土地，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這君臣“和諧”的氛圍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臣，反對議和！”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滿朝文武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聲音的來源。
新任兵部侍郎，洛塵。
他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襯得他那張年輕而俊朗的面孔，愈發(fā)顯得英氣逼人。
只是那份英氣之中，還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煞氣。
那是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礪出的氣息。
感受到所有人的注視，洛塵面無表情，從隊(duì)列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看龍椅上的皇帝，而是環(huán)視著周圍那些曾經(jīng)位高權(quán)重，如今卻如同喪家之犬的大臣們。
“割地？賠款？”
洛塵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諸位大人是不是忘了，汴京城是如何破的？難道不是因?yàn)槟銈円煌嗽偻耍蛔屧僮專抛屌嫒说奈缚谠絹碓酱髥幔俊?/p>
“今日割淮北，明日他們便會要江南！今日歲貢百萬，明日他們便會要千萬！”
“女真人是喂不飽的豺狼！你們拿肉去喂狼，指望它能發(fā)善心，簡直是癡人說夢！”
這番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場所有主和派的臉上。
宰相汪博淵的老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洛塵，手指都在發(fā)抖。
“你……你放肆！”
“洛塵！你不過一新晉的侍郎，黃口小兒，懂什么國家大事！”
“你可知如今的局面，再戰(zhàn)便是亡國之危！你這是要將陛下，將整個大夏都推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我放肆？”
洛塵冷笑一聲，向前踏出一步，一股迫人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fā)開來。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殿內(nèi)一張張或驚恐、或憤怒的臉。
“諸位大人，陛下！女真人為何退兵？是他們發(fā)了善心嗎？不是！”
“是因?yàn)樗麄兺滔碌耐恋靥啵粫r消化不了！他們需要時間來穩(wěn)固后方，屠戮我北方百姓，將占領(lǐng)區(qū)變成他們的牧場和奴隸營！”
“一旦他們消化完畢，他們的鐵蹄會毫不猶豫地再次南下，踏過淮河，飲馬長江！”
“到那時，我們拿什么去擋？割讓出去的土地，獻(xiàn)上去的歲幣，只會變成他們下一次南侵的軍餉和糧草！”
洛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在座的諸位，有一個算一個，都將被屠戮殆盡！而你們的妻女，姐妹，將會被那些韃子擄去，成為軍中奴隸，受盡凌辱！”
“就像……就像被他們殺掉的皇子，和抓走的那些公主嬪妃一樣！”
最后一句，洛塵幾乎是吼出來的。
“轟！”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殺掉”二字，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捅進(jìn)了皇帝趙康的心窩。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臉色煞白，呼吸急促，指著洛塵，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和恥辱！
汪博淵眼看皇帝失態(tài)，心中一動，立刻向皇帝使了個眼色，隨即陰惻惻地開口了。
“洛侍郎既然如此主戰(zhàn)，如此有信心，想必是有了退敵良策？”
“陛下，臣以為，洛侍郎忠勇可嘉，當(dāng)委以重任！”
汪博淵對著龍椅深深一拜。
“如今河北之地，雖大部落入敵手，但仍有不少義軍在抵抗。奈何群龍無首，各自為戰(zhàn)。不如，就請陛下下旨，冊封洛侍郎為河北招討使，總領(lǐng)河北一切軍政要務(wù)，讓他去前線，親自抗擊金人！”
這話一出，朝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河北招討使？
總領(lǐng)河北軍政？
這聽起來是天大的權(quán)柄，可誰不知道，如今的河北，早就成了女真人的地盤！
別說河北，就連淮河以北，都已經(jīng)是烽煙四起，朝廷的控制力名存實(shí)亡。
讓洛塵去做這個河北招討使，跟讓他直接去金人大營里送死，有什么區(qū)別？
這招“捧殺”，實(shí)在太過歹毒！
所有人都看向洛塵，等著看他的反應(yīng)。
在他們想來，洛塵就算再頭鐵，面對這種必死的局面，也該知道服軟了。
只要他現(xiàn)在改口，說幾句軟話，看在他家滿門忠烈的份上，陛下或許會收回成命。
龍椅上的趙康，也回過神來，他看著洛塵，眼神復(fù)雜。
他既希望洛塵這個刺頭趕緊滾蛋，又隱隱覺得，這個年輕人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
但求和的念頭，和對金人的恐懼，終究還是占據(jù)了上風(fēng)。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故作威嚴(yán)的語調(diào)開口。
“洛愛卿，你可愿意接下此任？”
你行你上。
這既是詢問，也是最后的通牒。
接，就是去死。
不接，就是抗旨，同樣是死路一條。
汪博淵和一眾主和派大臣，臉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們仿佛已經(jīng)看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面如死灰，跪地求饒的狼狽模樣。
然而，洛塵的反應(yīng)，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挺直了脊梁，對著龍椅的方向，朗聲應(yīng)道。
“有何不可！”
聲音鏗鏘有力，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他早就看透了。
跟這群懦夫待在一起，早晚也是個死。
他們想跑，想要求和，那就讓他們?nèi)グ伞?/p>
自已的路，自已來走！自已的仗，自已來打！
說完，洛塵甚至懶得再看那龍椅上的皇帝和滿朝的“棟梁”一眼。
他猛地一甩官袍袖子，轉(zhuǎn)過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在文武百官或驚愕，或憐憫，或幸災(zāi)樂禍的注視下，顯得如此孤單，卻又如此決絕。
他將這滿朝的腐朽與怯懦，都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
這吃人的朝堂，他一刻也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