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驚慌和暴怒的喘息。
“操!是火藥庫!快!四下搜!”一個破鑼嗓子在吼叫。
幾個穿著破舊土黃軍裝的身影,端著上了刺刀的漢陽造步槍,慌慌張張地沖進巷口。
領頭的是個粗壯的漢子,月光照亮了他臉上濺著的黑灰和猙獰的表情。
他毫無防備,只顧著前沖。
噗嗤!
一聲細微的,布料被刮破的輕響。
緊接著,轟!
懸在側面的詭雷被猛地扯落,引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但那團驟然迸發的火光和濃煙卻像一只無形的巨拳,狠狠砸在狹小的空間里。
近距離的爆炸沖擊波帶著灼熱的氣流和無數細碎的鐵片,砂石碎片,呈扇面潑灑出去。
沖在最前的士兵發出一聲短促的,非人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撕開,胸口以上幾乎成了個血葫蘆,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身后緊跟的兩個士兵也被爆炸的碎片狠狠掃中,一個捂著臉在地上翻滾哀嚎,指縫里滲出粘稠的血,另一個則慘叫著倒下,抱著血肉模糊的小腿抽搐不止。
狹窄的巷口瞬間被濃煙,火光和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堵塞。
“有埋伏!散開!找掩護!”混亂中有人嘶聲力竭地大喊。
就在這混亂爆發的剎那,巷子深處,一扇破敗的木板門“哐當”一聲猛地推開。
李長歌的身影如同從陰影中凝結出來的殺神,他半蹲在門檻內,手中那支閃著烤藍幽光的伯格曼MP18沖鋒槍瞬間爆發出怒吼!
。
短促,密集的點射,槍口噴射出尺長的火舌,在昏暗中拉出刺目的光痕。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彈雨精準地潑向巷口那幾個被爆炸震懵,正徒勞尋找掩體的士兵。
一個剛舉起步槍的士兵,胸前猛地綻開幾朵血花,像被戳破的水囊,軟軟癱倒。
另一個剛撲倒的動作才做了一半,后背就被數發子彈狠狠貫穿,身體觸電般痙攣著撲在地上,再也不動。
第三個躲在半截土墻后,剛探出半個腦袋想觀察,一枚子彈便精準地掀飛了他的天靈蓋,紅白之物噴濺在土墻上,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亮色。
李長歌手中的伯格曼發出清脆的“咔嗒”聲——空倉掛機。
濃重的硝煙味彌漫在狹窄的空間里,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令人窒息。
他沒有絲毫停頓,左手閃電般從腰間抽出一個彈匣,右手拇指按下卡筍,空彈匣應聲滑落,新彈匣被穩穩地頂入槍膛,“咔嚓”一聲復位。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在濃煙和敵人驚惶的呼喊聲中完成。
他猛地起身,不再戀戰,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迅速退入門內,反手將破門用力帶上。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勉強合攏。
“在祠堂!進祠堂了!”門外傳來氣急敗壞的吼叫和拉動槍栓的聲響。
子彈開始瘋狂地追打過來,噗噗噗地釘在門板上,門框上,木屑紛飛。
有幾枚穿透薄薄的木板,帶著尖嘯從李長歌耳畔掠過,打在后面的土墻上,激起一溜塵土。
他矮著身子,沿著祠堂前廳的廊柱陰影急速移動,目標是通往內院的那道厚重木門。
月光穿過破窗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突然,一陣異樣的灼痛毫無征兆地從右眼傳來,仿佛有針在狠狠扎刺。
李長歌悶哼一聲,動作瞬間僵硬了一瞬。
該死!是剛才爆炸氣浪里混雜的灼熱藥粉!他用力眨眼,視野卻像是被糊上了一層滾燙的油膜,右眼刺痛難忍,視線迅速變得模糊,扭曲,只能勉強分辨輪廓。
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靠著左眼尚存的清晰視力,辨認著路徑,閃身沖進內院,反手將那扇厚實的木門用力關上,插上門閂。
“砰!砰!”沉重的撞門聲立刻響起,厚木門在撞擊下簌簌發抖,塵土從門框縫隙簌簌落下。
門外的士兵顯然不止一個,他們在用身體甚至可能是槍托猛烈地撞擊著門板。
“砸!一起砸開!”門外傳來狂暴的吼聲。
李長歌背靠著門板,劇烈喘息著。
右眼的灼痛和模糊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斷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急促地環顧內院:院子不大,堆放著幾個早已廢棄的磨盤和農具,角落里堆著半人高的,早已枯黃板結的陳年草垛。
祠堂的正堂門半開著,里面黑黱黱一片。
他深吸一口氣,那嗆人的硝煙味和灰塵味似乎透著一絲絕望。
他猛地竄到草垛邊,毫不猶豫地掏出懷里的火柴。
嚓!刺目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他迅速將點燃的火焰塞進草垛底部干燥蓬松的部分。
起初只是幾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干草燃燒特有的焦糊味,但火舌很快貪婪地舔舐蔓延開來,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迅速向上竄起,濃煙翻滾著升騰,被夜風一吹,立刻彌漫開來,帶著灼人的熱浪,快速填塞著小小的內院空間。
“咳咳!”門外傳來隱約的嗆咳聲,撞擊的力道明顯減弱了一些。
“媽的!里面起火了!”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那扇厚木門閂終于承受不住連續的撞擊,從中斷裂!沉重的門板向內猛地迸開,裹挾著煙塵,兩個端著步槍,被濃煙嗆得狼狽不堪的士兵踉蹌著沖了進來。
煙幕被沖開一道口子,火光映著他們熏黑的臉和驚恐的眼睛。
李長歌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早已閃身躲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手中的伯格曼幾乎在對方沖進來的瞬間再次咆哮!“噠噠噠噠噠!”灼熱的彈丸近距離狠狠鑿進第一個士兵毫無防備的身體,將他打得像破麻袋一樣向后摔去,撞在第二個士兵身上。
第二個士兵被撞得一個趔趄,慌亂中本能地舉槍對準廊柱方向,但李長歌的槍口已然轉移,另一串子彈無情地撕裂了他的胸膛。
兩人幾乎疊在一起倒下,最后的抽搐被淹沒在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里。
但敵人不止兩個!后面又有兩個身影在門口濃煙中顯現,驚駭地看著地上的同伴,一時竟忘了動作。
李長歌猛地將沖鋒槍甩向肩后,同時左手已從腰間扯出一個深色的酒瓶——那是他在村里唯一的小酒鋪里找到的烈酒,瓶口塞著浸透煤油的布條。
他毫不猶豫地將瓶口湊向旁邊草垛上熊熊燃燒的火焰,布條“呼”地一下騰起明亮的火焰!他手臂劃出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線,燃燒瓶脫手飛出,準確地砸在門口那兩個士兵身前的地面上。
“啪啦!”玻璃瓶碎裂的聲音異常清脆。
呼!
一大團橘紅色的火焰裹挾著濃黑刺鼻的煙霧猛地爆燃開來,瞬間將那兩人吞噬!火焰兇猛地舔舐著他們的軍裝和皮肉,凄厲無比的慘叫聲驟然撕裂了夜空,蓋過了火焰燃燒的聲響。
他們像兩個燃燒的火人,瘋狂地拍打,翻滾,帶著火焰一頭撞向祠堂的內墻,又跌跌撞撞地沖出內院大門,消失在濃煙深處。
內院徹底被濃煙和跳動的火光占據,熱浪灼人,空氣稀薄。
李長歌劇烈地咳嗽著,右眼的刺痛讓他視野搖晃,汗水不斷淌下,蜇過灼傷的皮膚帶來陣陣刺痛。
他靠在廊柱上,急促地喘息著,一邊摸索著更換了沖鋒槍最后一個彈匣。
那個破鑼嗓子的軍官并未出現,還有幾個人……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感知著門外的動靜。
雜亂的腳步聲,恐懼的抽氣聲,還有被火焰灼燒者的慘嚎漸漸遠去……
“咔噠!”伯格曼的槍機再次發出無情的空響。
彈匣空了。
李長歌的心猛地一沉。
他飛快地摸向腰間的彈藥袋,手指觸到的只有冰冷的布面——空的。
最后的彈匣已經打光。
他毫不猶豫地甩開沉重的沖鋒槍,右手閃電般抽出插在腰后的刺刀,同時左手拔出了那支沉甸甸的烤藍已經磨花的駁殼槍,槍口指向內院那扇破敗不堪,被火焰映照得一片通紅的木門。
火光跳躍,濃煙翻涌。
門外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火焰吞噬草垛的噼啪聲和木頭門框被烤焦的細微爆裂聲。
李長歌屏住呼吸,汗水匯聚到下頜,滴落在腳下滾燙的地面上,滋的一聲騰起微不可聞的煙氣。
右眼的灼痛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視野里的一切都扭曲搖晃,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刺目的光斑。
他只能側耳傾聽,將全部感知凝聚在聽覺上,捕捉著濃煙之外那細微的,帶著殺機的聲響。
靴底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不是一個人。
兩道黑影,如同被濃煙催生的鬼魅,驟然分開,一左一右從門框兩側的濃煙間隙里猛地撲入!動作迅猛而狠戾,顯然是有備而來,趁著火力間隙和濃煙掩護發動致命突襲!
李長歌的左眼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在敵人露頭的瞬間就扣動了手中駁殼槍的扳機!砰!槍口焰在濃煙中炸開一團刺目的光。
左邊那個剛剛探身進來的士兵,額頭中央猛地爆開一個血洞,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向后直挺挺地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門檻之外,再無聲息。
但槍聲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右邊那個撲進來的士兵反應快得驚人,在李長歌開槍的同一剎那,他已經猛地矮身翻滾,同時手中的步槍槍托帶著風聲,狠狠朝著李長歌剛才站立的方向橫掃過去!
呼!
沉重的槍托掠過空氣,擦著李長歌急速后撤的衣角掃空,砸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落一片灰塵。
那士兵一擊不中,動作毫不停頓,借著槍托落空的慣性,整個身體如同繃緊的彈簧般彈起,手中的刺刀借著腰腹的力量,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毒蛇吐信般直刺李長歌的咽喉。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顯然是個拼刺的老手。
李長歌在后退中猛地擰身,右肩下沉,左手試圖格擋。
但右眼劇烈的灼痛和視野的模糊嚴重干擾了他的距離判斷!噗嗤!冰冷的刺刀沒有刺中咽喉,卻狠狠扎進了他左臂外側的肌肉!劇痛瞬間炸開,一股熱血立刻噴濺而出。
他悶哼一聲,身體因劇痛和沖擊猛地一歪。
那士兵眼中兇光暴漲,一擊得手,立刻就要發力將刺刀攪動,徹底廢掉李長歌的手臂!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長歌右手緊握的刺刀動了。
不是格擋,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鉆的角度,自下而上,帶著一股同歸于盡的慘烈氣勢,朝著那士兵毫無防備的肋下猛捅過去。
這一刺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和最后的本能。
士兵的瞳孔因為驚駭而驟然放大,他完全沒料到對方在手臂被刺穿的情況下還能發動如此凌厲的反擊!他想要抽刀回防,但已經來不及了。
噗!
李長歌的刺刀深深沒入士兵柔軟的肋下,直至沒柄!滾燙的血液順著血槽噴涌而出。
士兵身體猛地一僵,刺向李長歌左臂的力量瞬間消散,臉上那抹兇狠凝固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劇痛。
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沉重的身軀帶著插在肋下的刺刀一起栽倒在地,四肢兀自抽搐著。
李長歌踉蹌著后退一步,身體靠在那根燒得發燙的廊柱上才勉強站穩。
左臂的傷口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衣袖,刺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
他低頭,用尚能清晰視物的左眼死死盯著那個倒地的士兵,右眼卻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血色光影。
他咬緊牙關,右手猛地發力,嗤啦一聲,狠狠地將刺刀從那士兵的肋下抽了出來,帶出一股溫熱的血箭。
濃煙被夜風吹拂著,短暫地散開一絲縫隙。
祠堂內院殘破門框處,最后剩下的兩個人影清晰地暴露出來。
一個身材矮壯結實,正是那個破鑼嗓子的軍官,他臉上的橫肉因為恐懼和暴怒而扭曲,手中的駁殼槍微微顫抖著指向李長歌。
另一個緊挨著他的,則是個面黃肌瘦的新兵蛋子,似乎連槍都拿不穩,身體篩糠一樣抖著。
兩人臉上滿是煙灰,汗水和驚懼,顯然被內院地獄般的景象和同伴的慘狀嚇破了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