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車駛出了安全區。

雖然外面很危險，但林鋒必須去。

小柚子的狀態很不對勁。

自從那陣陰風吹過之后，她就一直縮在林鋒懷里，小手冰涼，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好多人”、“好擠”。

如果不解決那個源頭，這孩子的精神恐怕會崩潰。

車子開得很慢。

越靠近秦淮河，空氣里的味道就越濃烈。

那不是普通的尸臭。

那是一種混合了淤泥、腐肉、血腥，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念的味道。

這種味道，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口鼻。

“停車。”

林鋒低聲說道。

車隊停在了夫子廟的牌坊前。

這里曾經是金陵最繁華的地方。

秦淮河畔，槳聲燈影，才子佳人。

那是多少文人墨客魂牽夢繞的溫柔鄉。

可是現在。

林鋒推開車門，走下去。

腳下的青石板，是粘膩的。

踩上去會有“吧唧”的聲音。

全是血垢。

他抬起頭，看向那條河。

哪怕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哪怕是在系統地圖上已經看到了那團黑氣。

但當親眼看到這一幕時。

林鋒還是感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頭皮都要炸開了。

這哪里還是河啊。

這分明就是一條流動的尸體傳送帶。

河水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是紅的。

暗紅，發黑。

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尸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長衫，有的光著身子。

他們像是被扔進湯鍋里的餃子。

擠在一起。

疊在一起。

把整個河面都堵塞了。

河水流不動了。

只能在尸體的縫隙間，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就像是這些死人在水下喘氣。

兩岸的柳樹上，掛滿了殘肢斷臂。

那是鬼子用機槍掃射時，被打飛上去的。

幾只烏鴉站在尸體上，啄食著眼珠子。

看到人來了，也不怕。

只是發出一聲難聽的“哇——”，然后換個地方繼續吃。

“嘔……”

身后的火藥，哪怕是特種兵，也忍不住了。

扶著車門，狂吐起來。

“這幫畜生……”

“這幫畜生啊！！！”

鐵錘跪在地上，拳頭狠狠地砸著地面。

砸得全是血。

林鋒沒有吐。

但他感覺自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給捏爆了。

這就是南京。

這就是1937年的南京。

任何文字，任何電影，都無法還原這萬分之一的慘烈。

“爸爸……”

小柚子從車里走了下來。

她沒有戴防毒面具。

她的小臉慘白，大眼睛里滿是淚水。

她看著那條河。

在她的眼里。

那不僅僅是尸體。

那是無數個黑色的影子。

他們在水里掙扎。

他們在尖叫。

他們伸出手，想要抓住岸邊的東西。

想要爬上來。

可是。

水底下像是有什么東西拽著他們。

那是怨氣。

是太深太重的怨氣，化作了無形的鎖鏈。

把他們死死地鎖在這冰冷的河底。

永世不得超生。

“叔叔……阿姨……”

小柚子哭著，跌跌撞撞地向河邊跑去。

“柚子！別去！”

林鋒想要拉住她。

但小柚子已經跑到了岸邊的欄桿旁。

她伸出小手。

想要去拉那個離岸邊最近的“影子”。

“快上來呀……”

“水里好冷……”

“柚子拉你們……”

可是。

她的手穿過了那個影子。

拉了個空。

那個影子抬起頭。

那是一張只有半邊的臉。

空洞的眼眶里，流著黑色的血淚。

它看著小柚子。

嘴巴一張一合。

“救……救我……”

“我好疼……”

“我想回家……”

無數個聲音，在小柚子的腦海里炸響。

那是幾萬人的哭嚎。

“啊！！！”

小柚子捂著腦袋，痛苦地尖叫起來。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鼻血再次流了出來。

那個金絲竹簍，此刻也在瘋狂震動。

它想要把這些英魂吸進去。

可是。

吸不動。

那些英魂太重了。

怨氣太重了。

就像是吸附在磁鐵上的鐵屑，怎么也扯不下來。

【警告！檢測到超高濃度怨念場！】

【英魂被困！】

【常規收集方式失效！】

【必須先凈化怨氣，指引歸途！】

系統的提示音，急促而冰冷。

林鋒沖過去，一把抱起女兒。

“柚子！別看了！別聽了！”

他用手捂住女兒的耳朵。

把她緊緊按在懷里。

“系統！怎么凈化？！”

“快說啊！怎么凈化？！”

林鋒在腦海里怒吼。

看著女兒這么痛苦，他比殺了自已還難受。

【正在檢索方案……】

【檢索成功！】

【特殊任務觸發：萬燈引魂！】

【任務描述：秦淮河畔，怨氣沖天。唯有萬家燈火，方能照亮歸途。】

【任務要求：在秦淮河上空，點燃一萬盞孔明燈。每一盞燈，代表一份思念，一份超度。】

【注意：當前時空無法短時間內籌集一萬盞孔明燈。】

【建議開啟：跨時空點燈功能！】

林鋒愣了一下。

跨時空點燈？

他猛地抬起頭。

看向那個看不見的直播間鏡頭。

此時。

直播間里。

一片死寂。

沒有彈幕。

沒有禮物特效。

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給震傻了。

他們通過高清鏡頭，看到了那條紅色的河。

看到了那些層層疊疊的尸體。

那種視覺沖擊力，讓隔著屏幕的人都感到窒息。

很多人在哭。

很多人在發抖。

“林鋒……”

“我們要怎么做？”

“只要能救他們……讓我們做什么都行！”

終于，一條彈幕飄了出來。

緊接著，是無數條。

林鋒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小柚子放在地上。

讓她看著那條河。

“柚子。”

“別怕。”

“爸爸有辦法。”

“爸爸找好多好多人……來給他們點燈。”

“給他們照亮回家的路。”

林鋒站起身。

對著虛空。

聲音低沉，卻傳遍了兩個時空。

“各位。”

“我知道你們很難受。”

“這里的魂，太苦了。”

“他們找不到路了。”

“系統說，需要一萬盞孔明燈。”

“我這里沒有。”

“但是……你們有。”

林鋒指了指天空。

“請大家……”

“動動手指。”

“為這秦淮河下的冤魂。”

“點一盞燈吧。”

話音剛落。

直播間的屏幕上。

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發光的孔明燈圖標。

下面有一個按鈕：【點燈】。

“點！”

“必須點！”

“我給爺爺點一盞！”

“我給那個無名的小戰士點一盞！”

“我給所有遇難的同胞點一盞！”

2025年。

無數只手，按下了那個按鈕。

那是十四億人的指尖。

那是十四億份滾燙的思念。

嗡——

秦淮河上空的夜色。

突然亮了。

一盞。

兩盞。

一百盞。

一萬盞……

無數盞橘黃色的孔明燈。

憑空出現在漆黑的夜空中。

它們帶著溫暖的光。

帶著后世子孫的祈禱。

緩緩升起。

照亮了這條流血的河。

照亮了這座哭泣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