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我像條死狗一樣癱在沙發(fā)上。
電視里正播著趙本山的小品。
可我看得索然無味,因為我此刻只覺胃里一陣翻滾。
今天跑了三個工地。
江北一個,南岸一個,現(xiàn)在又跑到渝中區(qū)。
光開車就在重慶這破路上兜了大半圈,高架橋連著隧道,彎道一個接一個,差點(diǎn)給我開吐了。
現(xiàn)在腦子還是暈的。
俞瑜端著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放在茶幾上。
“至于嗎?”她在我旁邊坐下,“不就讓你跑跑工地,累成這樣?”
我瞪了她一眼,沒好氣:“看一個工地也就罷了,你讓我一天跑三個,我今天光開車就燒了半箱油,幾乎把重慶從東頭跑到西頭!
重慶那路,本地人開了都得吐兩天,更別說我這個外地人了。
現(xiàn)在渾身難受,必須加錢!”
俞瑜伸手在我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瞧你這點(diǎn)出息,起來吃點(diǎn)兒水果,休息休息。”
說著,她拿了一顆葡萄喂我嘴里。
“明天讓小婷看一個,你看兩個。”
“而且你也不用一直蹲在現(xiàn)場,附近找找咖啡館、網(wǎng)咖什么的,進(jìn)去吹吹空調(diào)休息會兒。”
“實在不行附近找個鐘點(diǎn)房睡會兒覺也行。”
我吃著葡萄,含糊不清地說:“去咖啡館不要錢?去網(wǎng)咖不要錢?你要是能先預(yù)支點(diǎn)工資……”
俞瑜看向我:“說吧,這次又要多少?”
我立馬坐起身,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叉了塊西瓜遞到她嘴邊:“5000。”
俞瑜皺起眉,張嘴把西瓜吃了:“又要5000?前幾天我不是才給了你5000嗎?這么快就花完了?”
“前幾天陪習(xí)鈺出去玩,花超了。”
“拿我的錢,去泡別的妞?”俞瑜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挺會玩啊你。”
“你也不讓我泡啊,”我順桿往上爬,“你要是讓我泡,我很樂意拿你的錢泡你。”
“滾一邊去。”
俞瑜白了我一眼,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沓嶄新的鈔票。
她走回來,把錢遞到我面前:“喏,5000,省著點(diǎn)花,你再這么大手大腳,賺的錢都不夠還我的。”
嶄新的紅票子,一看就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我有點(diǎn)懵:“你早就準(zhǔn)備好了?”
俞瑜露出“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就你那德行,我能不知道?今天下班特意去銀行取的。”
我立馬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做出乖巧的模樣:“房東太太,我愛死你了。”
俞瑜站在我面前,拿著錢,在我臉上輕輕拍了拍。
“錢拿了,可得好好工作,知道嗎?”
“是是是!”我點(diǎn)頭如搗蒜。
“以后少給我惹事,少惹我生氣,聽見沒?”
“好好好!”
俞瑜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把錢遞過來。
我一把接過,臉上的乖巧瞬間消失,換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要不是人窮志短,我才不稀罕你的臟錢。”
“瞧你那嘴臉。”俞瑜翻了個白眼。
我一邊數(shù)錢一邊說:“我這帥氣英俊的嘴臉,只在你借錢的時候出現(xiàn),其他時候想看,得加錢……”
正說著,俞瑜從兜里摸出一小沓鈔票。
然后,她裝作剛剛想起來的樣子,驚呼一聲:“呀!我忘了,剛才給你的只有4000,這里還有1000呢。
不過看你這副嘴臉,明顯是不在意這區(qū)區(qū)1000塊了。
那這1000……我就不給了。”
操!
這娘們……看著可不像好人啊!
此后幾天,我就一直工地、工作室以及家里三頭來回跑。
起初還挺累,但沒兩天就習(xí)慣了。
說來也怪,這種身體上的累,反而讓我沒工夫去想那些糟心事。
這天下午五點(diǎn)。
我戴著安全帽,從別墅里走出來,就看見我那輛黑色的坦克300慢悠悠開來,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來。
俞瑜坐在駕駛座上,臉上架著一副墨鏡。
“顧工,今天累不累?”
我把安全帽摘下來,沒好氣地說:“快熱死了,你看我這汗。”
俞瑜笑了一下,伸手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白色的塑料袋,遞出車窗:“所以我給你帶了點(diǎn)慰問品。”
我接過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兩罐冰可樂,還有兩個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裝著切好的水果。
我們走到江邊一涼亭坐下。
我拉開一罐冰可樂,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時一陣江風(fēng)從江面上刮過來,穿過涼亭,撲在臉上、脖子上。
“呼~~”
一整天的勞碌和燥熱,好像真的在這一刻被吹散了。
俞瑜在我旁邊坐下,打開打包盒,用一次性叉子叉了一塊西瓜,遞到我嘴邊。
“給。”
我張嘴,把西瓜咬進(jìn)嘴里。
江風(fēng)把她額前的幾縷碎發(fā)吹得輕輕晃動。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lán)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纖細(xì)的小臂。
有點(diǎn)好看……
我一邊吃著她喂到嘴邊的水果,一邊好奇問道:“施工隊的劉師傅說你特別較真,哪怕是瓷磚縫稍微寬了幾毫米,客戶都說沒事,你還是要求返工。
反正都是別人的房子,裝修完你就拿錢走人,至于那么上心嗎?
把自已搞得這么累。”
俞瑜沒有回答。
她轉(zhuǎn)回頭,看向江面,一言不發(fā)。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或者會像平時那樣,用一句“要你管”或者“這是我的工作原則”把我懟回來。
但這次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因為……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時候,我媽為了養(yǎng)活我,供我上學(xué),一天要打兩三份工。”
“早上天不亮就去早餐店幫工,下午去超市理貨,晚上還要接一些手工活回家做。”
“她幾乎沒時間陪我。”
“因為工作強(qiáng)度太大,晚上一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洗完澡倒頭就睡。”
“所以家里很亂,主要是沒時間收拾,也沒精力收拾,沙發(fā)上堆著沒疊的衣服,桌上放著沒洗的碗,地板也好久沒拖過。”
“那時候我還小,收拾不好。”
她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有一次,幾個同學(xué)來我家玩,第二天到學(xué)校,她們就滿世界宣傳,說我家像個豬窩。”
俞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這件事,我一直記到現(xiàn)在。”
“我從小就特別渴望,能擁有一個特別干凈,特別溫馨的家,不用很大,但要亮堂堂的,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有陽光照進(jìn)來,有熱乎的飯菜香味。”
“現(xiàn)在我給客戶設(shè)計房子,其實就是在圓小時候的夢想。”
“我把每一套經(jīng)手的房子,都當(dāng)成我自已的家去設(shè)計,去盯著裝修,哪怕只是一個小瑕疵,在我眼里,都是破壞了那個家的完美。”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她不允許我在家里抽煙,怪不得她總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連拖鞋都要擺得整整齊齊。
那不是潔癖。
那是她內(nèi)心深處,對“家”這個概念的執(zhí)念和守護(hù)。
是對童年那個“豬窩”的無聲反抗。
此刻,我才后知后覺,為什么她對“棲岸”那種強(qiáng)調(diào)“家”的溫暖和歸屬感的設(shè)計理念,會那么喜歡,甚至帶著崇拜。
為什么她那么想見見“棲岸”的創(chuàng)始人,想知道他眼中的“家”到底是什么樣子。
原來……
那不是對成功人士的好奇,也不是對商業(yè)案例的研究。
那是一個從小缺失了“家”的溫暖和體面的女孩,在向她理想中的“家”的締造者,尋找共鳴和答案。
而我,就是那個締造者。
我就坐在她身邊。
我卻一直瞞著她。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懊悔、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慌亂,交織在一起。
我捏緊了手里的可樂罐,鋁皮發(fā)出輕微的“咔咔”聲。
深吸一口氣。
“俞瑜。”
“嗯?”她看向我。
“我……有個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她歪了歪頭,“又想借錢了?”
“不是,我想告訴你……”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一咬牙,一字一句地說:“其實,我就是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