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江對岸的燈火,那些光點在水面上晃動,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在杭州的時候,我跟艾楠說過,”我說,“說老鄧他們家的火鍋很好吃,以后來重慶了,就請她吃。”
“這有什么問題?”俞瑜一臉疑惑。
“老鄧的店,在網上根本搜不到。而且……那句話,是我隨口提的。”
“那時候我們還沒談戀愛,我就隨口說一句……”我頓了頓,感覺喉嚨又堵住了:“我沒想到,一句隨口說的話,她在心里記了六年。”
俞瑜沒說話。
江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亂。
“我和她聊過結婚的事。”
我繼續說,像在說給自已聽。
“她說結婚后想跟我去度蜜月,但不想去國外,也不想去看大好河山。”
“她說……想去蘭州,去重慶,去看看我出生和上學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
“她今天來老鄧的火鍋店……不是看什么網上的評價,好奇才來的。”
“她只是……想來找我曾經的痕跡。”
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啊。
她輕輕勾勾手指,我就丟盔棄甲,連裝都裝不下去。
俞瑜沉默了很久。
“她剛才看你的眼神,”俞瑜忽然開口,“我就知道她還愛著你,而且是深愛的那種,一點兒都不比習鈺給你的愛少。”
我苦笑。
“既然愛我,為什么會在我們分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答應別人的求婚?”
或許她愛過我,但也僅僅只是愛過。
“我覺得,”俞瑜說,“你剛才不應該逃跑。你應該坐下來,跟她好好聊一聊。”
“聊什么?聊她為什么這么快就能愛上別人?”
我把煙頭按在地上弄滅,又掏出一根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
“那天從江邊回去后,我以為我已經拋開過去了,”我看著煙頭明明滅滅的火光,“我以為我把心結解開了,做好了迎接新生活的準備。
所以才答應去你的工作室上班。
想找點事做,想重新開始。
可剛才……在知道她還記得我隨口說的一句話時,我才發現……才發現……”
我的聲音哽住了。
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濕又重。
“我才發現,我所有表現出來的不在意,所有表演出來的瀟灑,都是自我欺騙的偽裝!”
“這些偽裝,在她出現的那一刻……”
“在她看著我,輕輕喊我名字的那一刻……”
“不攻自破。”
“碎得干干凈凈。”
我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
腦子里像在放電影。
過去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往外冒。
是她陪我蹲在路邊吃盒飯,說:“顧嘉,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成。”
是除夕夜停電的出租屋,我們縮在被子里,她緊緊抱著我,說:“以后我們一定要有個家,大大的,亮堂堂的。”
是為了省打車錢,我們并肩走在凌晨空無一人的街上,她冷得直打哆嗦,卻把唯一一條圍巾分我一半。
是她第一次帶我去見投資人,我緊張得手心出汗,她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我的手。
還有……
這些畫面,和高航一臉幸福地宣布“艾楠答應了我的求婚”的畫面,糾纏在一起。
撕扯著我的神經。
像兩把鈍刀子,在我心口來回地割。
疼得我渾身發抖。
我把頭埋進膝蓋里,用力蜷縮起身體。
像要把自已藏起來。
藏進一個誰也找不到的角落。
嗚咽著。
我也想問問她。
艾楠,你對我的感情,到底是愛更多,還是愧疚更多?
如果是愛,為什么轉身就能答應別人?
如果是愧疚……又何必記得那些細枝末節?
心里的疼痛越來越難以忍受。
我甚至想,如果從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脫了?
江風越來越大,吹得我渾身發冷。
俞瑜站起身,走開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
是要走了吧。
也好。
我這種人,活該一個人爛在這里。
可沒過多久,腳步聲又回來了。
一條毛毯輕輕蓋在了我身上。
我抬起頭。
是車上那條毛毯。
俞瑜站在我面前,彎著腰,正把毛毯往我肩上裹。
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
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俞瑜,”我推開她的手,“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我心里很亂。”
她沒松手。
反而用力,把毛毯裹緊在我身上。
然后,她蹲下來,視線和我平齊。
“顧嘉,”她看著我,說,“你給我聽好,你想哭,那就哭,你想撒潑打滾,那就撒潑打滾,可你要是想死……我、不、同、意!”
她幾乎是一字一頓吼出來的。
我呆呆地看著她。
俞瑜嘆了口氣,重新把毛毯裹好,在我身邊坐下來,肩膀輕輕挨著我的肩膀。
然后,她伸出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想哭就哭吧,這里沒有路人,也沒有監控,沒人會笑話你。”
“哭完了,我帶你回家。”
我看著她。
視線漸漸模糊。
她的臉,在我的淚水中變得越來越不清晰。
終于,我再也忍不住,轉過身,把臉深深埋進她懷里,大聲哭起來。
她沒動。
只是任由我抱著,一只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很輕很輕地,撫摸著我的頭發。
她很溫柔。
溫柔得……讓我想起那天在杜林婚禮上,艾楠抱著我,也是這樣拍著我的背,摸著我的頭。
這個念頭讓我哭得更兇了。
我太累了。
心累,身體也累。
這兩天被習鈺折騰得夠嗆,剛才又經歷了情緒的大起大落,此刻趴在俞瑜懷里,聞著她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味道,困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直接躺在地上,躺在她的腿上,臉貼著她的肚子。
身體蜷縮成一團。
意識一點點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聽見俞瑜很輕地嘆了口氣。
然后,她的手又在我背上拍了拍。
像在哄一個終于哭累了的孩子入睡。
江風還在吹。
這個世界,從來不會因為誰的悲傷而停止轉動。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江邊,有人愿意借我一個懷抱,讓我暫時躲一躲。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