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杯。”我把空杯推給杜林。
杜林嘆了口氣,沒再多問,拿起酒瓶又給我滿上。
臺上的女歌手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情歌,軟綿綿的調子鉆進耳朵里,像糖漿一樣黏糊。
我一仰頭,把酒全灌了下去。
烈酒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杜林給我杯子里倒上酒,給自已也拿了個空杯,倒上酒,跟我碰了一下。
“感情就是個爛泥塘,你越掙扎,陷得越深。”
我扯了扯嘴角,回敬他一句更爛的:“可有時候,連爛泥塘都覺得你多余,濺你一身,還嫌你臟。”
杜林噎得直搖頭,“對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我結婚那天,想臨時組個樂隊,在臺上唱首歌。”他說,“你到時候過來湊個數,彈個鋼琴伴奏,沒問題?”
“沒問題,唱哪首歌?”
杜林掏出手機,劃拉幾下,打開一個照片,是手寫的簡譜,“這是我自已瞎寫的,到時候就唱它。”
我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的五線譜和歌詞,小聲哼了幾句。
旋律很干凈,歌詞寫得也真切。
像在講一個故事。
一首關于夢想,關于現實,關于心甘情愿走進那座叫“婚姻”的城。
我用力拍了拍杜林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我還以為你當了酒吧老板,唱作的拿手好戲就忘完了。”
杜林咧開嘴,笑得有點澀:“等辦完這場婚禮酒宴,我就徹底是圍城里的人了。
以后這酒吧,就是生意,是柴米油鹽。
要是哪天……這酒吧也黃了,我大概就真得找個班上了。
到那時候,音樂這玩意兒……”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就跟青春一起,徹底拜拜了。所以這首歌,就當是……進去之前,最后的絕唱吧。”
他點上煙,目光看向掛在舞臺背景墻上的吉他。
那把吉他是他大二時,獲得校園十大歌手冠軍的獎品,他一直當成寶,誰都不讓碰。
我看著他。
煙霧繚繞里,他臉上的笑有點澀。
我懂。
這首歌對他而言,不只是一首情歌,更像是一場告別。
我拍著胸脯保證不會讓他在最帥的一天掉鏈子。
“夠意思!”杜林又給我滿上。
這時,臺上的女歌手唱完了最后一支曲子,朝臺下微微鞠躬。
杜林沖我揚了揚下巴:“要不要上去練練膽?結婚那天少說也得兩百來號人,差不多就是個小型路演了,別一緊張,手抖得連弦都按不穩。”
我笑了笑:“是該練練。”
說完,我站起身,朝舞臺走去。
女歌手把吉他遞給我,小聲說了句“加油”。
我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抱著吉他坐到了高腳凳上。
臺下零零散散的客人抬起頭看過來。
我瞥了一眼依舊坐在卡座里的俞瑜,她正小口抿著那杯粉色的酒,目光垂著,不知在想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說:“唱一首……逃跑計劃的一萬次悲傷。”
手指撥動琴弦。
弦音響起的瞬間,我心里那團火好像找到了出口。
“Oh~~honey,我腦海里全都是你,Oh~~無法抗拒的心悸難以呼吸……”
開始還有點拘謹,但唱了幾句后,情緒就上來了。
我越唱越大聲,幾乎是在嘶吼:
“一萬次悲傷,依然會有dream!”
“我一直在最后的地方等你!”
歌聲在酒吧里回蕩。
我閉著眼,把所有憋屈、憤怒、不甘,全都塞進歌詞里。
唱到副歌部分時,我睜開眼睛,看向臺下。
俞瑜還坐在那個角落。
杜林端著杯酒走到她身邊坐下,兩人說著什么,時不時朝我這邊看過來。
我一連唱了四首。
每一首都唱得聲嘶力竭,把所有情緒都塞進歌聲里,不管好不好聽,只想發泄。
我放下吉他,后背出了一層汗,襯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臺下響起幾下掌聲,稀稀拉拉的。
我走回吧臺,沒再看俞瑜那邊,一屁股坐下,對調酒師啞著嗓子喊:“水!冰的!”
一杯冰水灌下去,喉嚨火燒火燎的感覺才壓下去一點。
身旁的高腳凳被拉開,有人坐了下來。
一股淡淡的清香飄過來。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俞瑜。
我沒看她,把頭轉向另一邊,盯著墻上的仿古掛鐘。
“噗嗤。”
身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顧嘉,”俞瑜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羽毛搔過耳膜,“你現在的樣子,真像個小孩子在鬧脾氣。”
“我就鬧!要你管?!”我猛地轉回頭,瞪著她,“你誰啊你?管得著嗎你?!”
我幾乎把能想到的刻薄話都倒了出來。
“我告訴你俞瑜,咱倆現在沒關系了!我車不要了,從今往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愛找誰幫忙找誰幫忙,愛騙誰騙誰!”
“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
我以為她會反駁,會跟我吵,會冷著臉說出更傷人的話。
可她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忽然說話了。
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我最沒防備的地方。
“顧嘉,”她捧著那杯淡粉色的酒,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聲音很平靜,“我沒想到……我在你心里那么重要。”
我愣住了。
“重要到……你會為了我,拿著磚頭就沖過來。”
“重要到……你會為了我,連坐牢都不怕。”
“我也從沒想過自已會有這么重要。”
“重要到有人愿意為我拼命,為我坐牢。”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已無關的事實。
可那句話里的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心里那股幼稚的得意感,還沒來得及膨脹,就“噗”地一下,漏光了。
我的心跳,在那瞬間,漏了一拍。
她眼神里的那種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一個獨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突然被人遞了一盞燈,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茫然和無措,甚至……懷疑這光亮是不是真的屬于自已。
我在她身上,猛然看到了某個時刻的自已。
那個被艾楠那句“一廂情愿”擊垮,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螻蟻般車流的自已。
同樣的茫然,同樣的,被世界遺棄般的孤獨。
她沒想到她在我心中那么重要。
而我,沒想到我在艾楠心中那么……不重要。
荒謬的對照,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得我無所遁形。
胸口那股郁結的怒火、委屈、不甘,忽然間就散了,只剩下一種酸澀的、潮濕的情緒,慢慢漫上來。
那一刻,我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心里涌起一個強烈的、近乎沖動的念頭……
我想抱抱她。
不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欲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笨拙的沖動。
就像……就像想抱住那個在艾楠離開的夜晚,蜷縮在沙發里,渾身發冷,卻哭不出來的自已。
我的手臂慢慢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