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易筋鍛骨篇】確是玄門正宗,奧妙無窮。
楊過也不知躺了多久,只覺丹田那股熱氣,已被馴服得服服帖帖。先前那是要命的毒火,如今卻成了滋養經脈的甘霖。
一遍遍周天運轉下來,經脈拓寬了不止一倍,原本滯澀之處,此刻真氣游走順暢無比。那九轉續命丹余下的藥力,竟已被煉化了三成有余。
他暗自估摸,若是按江湖上的規矩來算,自已此刻這一身內力,怕是已到了二流頂峰。別說四代弟子了,哪怕是全真教三代弟子,其中幾個不成器的,現在也能斗上一斗。
楊過心中大暢。
這罪沒白受。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胎息訣雖能閉氣,卻非神仙辟谷之術,終究還是要換氣的。哪怕他現在兩刻鐘才需呼吸一次,但這石棺內的空氣,那是吸一口少一口。
胸口那種憋悶感又上來了。
“須得出去!”
楊過深吸一口渾濁之氣,氣沉丹田,著一股沛然之勢,雙掌猛地向上一撐。
“起!”
這一撐,那是用了八成力道。若是尋常木板,早給他拍碎了。
哪知頭頂紋絲不動。
石蓋便如生根在棺身上一般,連一絲縫隙也未曾撼動。
楊過心里咯噔一下。
“再來!”
他一咬牙,不再存半分僥幸,十二正經內真氣如怒濤奔涌,盡數匯于雙掌。霎時間,他面紅耳赤,額角青筋根根墳起。
“給我開!”
轟——
一聲悶響炸開,震得他耳膜生疼。
可頭頂那塊棺蓋依舊穩如泰山。
完了。
楊過這下是真慌了。
難道小爺剛練成神功,就要憋死在這棺材里給林朝英陪葬?
天下哪有這般窩囊的死法!
“小龍女……你這狠心的死女人……”
“不行,需得再搶救一番!”
楊過發了瘋似的揮起巴掌,拼命朝石蓋拍去。
“砰!砰!砰!”
聲音沉悶,但在寂靜石室里,卻格外刺耳。
……
古墓東室。
孫婆婆對著一桌早已冰冷的飯菜,愁眉不展。
三天了。
那個整天嬉皮笑臉喊著“婆婆好”的小子,竟似人間蒸發了一般。
那日她不過是去廚房熱個飯的工夫,回來人影便沒了。這幾日她找遍了古墓內外,連門口草棚都去了七八趟,哪里有半分蹤跡。
“這孩子,莫不是傷重發作,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孫婆婆長嘆一聲,撂下筷子,實無半點胃口。
正想著再出去找找,忽聽得西邊傳來一陣異響。
砰、砰、砰。
古墓里空曠幽靜,聽得真真切切。
孫婆婆渾身一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方向……那是祖師婆婆停靈的地方啊!
“這……這是……”
孫婆婆哆嗦著站起來,那聲音還在響,而且越來越急,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發了狂,正拼命想要鉆出來。
“鬼……有鬼啊!”
孫婆婆一張老臉煞白,腿肚子直轉筋。她在古墓住了一輩子,雖說這里叫活死人墓,可從來沒鬧過這種邪乎事。
難道是自已帶了外男進來,祖師婆婆不忿顯靈了?
還是那薄情寡義的王重陽自知有愧,大白天跑來敲棺材板懺悔?
“婆婆。”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孫婆婆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回頭,見是小龍女,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顫聲道:“姑……姑娘,你聽!你快聽!西邊……西邊那是什么動靜?”
小龍女微微側頭,聽了一會兒。
那張萬年冰封的玉容上,竟閃過一絲古怪神色。
不是害怕,倒像是……有那么幾分心虛?
去瞧瞧便知。”
“還瞧?”
孫婆婆頭搖得像撥浪鼓,“姑娘,萬一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話未說完,小龍女已邁開步子,徑自去了。孫婆婆無法,只得壯著膽子跟上。
越靠近那間石室,聲音越響。
等到了石室門口,孫婆婆一眼就看見最里面那具石棺在輕微震動。
“媽呀!”
孫婆婆嚇得往后一縮,躲在小龍女身后,“真……真的是棺材在響!詐尸了!真的是詐尸了!”
小龍女站在門口,眼神復雜。
這小子,竟能撐過三日。
那日她入內察看,便聽見里面微弱的呼吸之聲。她本只想稍加懲戒,關他個把時辰,讓他吃些苦頭,長個記性,莫要再胡亂闖入禁地。
誰知這一關,里面竟再無半點聲息。
若不是那若有若無的氣息還在,她都要以為真把人悶死在里面了。
能在密閉石棺中閉氣三日不死,這全真教的道士,倒是有幾分邪門本事。
“婆婆,去把棺蓋打開。”小龍女淡淡吩咐道。
“啥?”
孫婆婆以為自已聽岔了,“打開?姑娘你沒發燒吧?這要是放出來個青面獠牙的僵尸,咱倆還活不活了?”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小龍女無奈搖搖頭。
她聽著那石棺里的動靜已漸漸微弱下去,顯是里面那位的力氣快要耗盡了。再不放出來,只怕真要變成一具死人。
“罷了。”
小龍女走上前去。
孫婆婆趕緊捂住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縫里偷瞧,嘴里將“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念了個遍,把平生能想到的神佛都求了一遭。
石棺內。
楊過已沒了半分力氣。
一雙手掌早已紅腫不堪,眼前金星亂冒,陣陣發黑。
“完了……這趟是真完了……”他心中慘然,“蓉姐姐,咱們來世再見了……”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頭頂傳來一陣摩擦聲。
這聲音入耳,無異于九天仙樂。
緊接著,一道光線射了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幽蘭體香。
楊過猛地坐起,貪婪地大口吸氣。
肺部劇烈擴張,嗆得他一陣咳嗽,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活過來了!
他從未覺得古墓里的空氣竟如此香甜。
等到這口氣喘勻了,楊過才睜開眼。
入眼是一張美得讓人窒息的臉。
小龍女便俏生生立在棺材邊,正居高臨下地瞧著他。她今日未戴那些珠花玉飾,一頭青絲只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秀發垂在凝脂般的耳畔。便是這般素雅,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卻愈發清逸。
但此刻,這張素來清冷的臉上,卻帶著一絲玩味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揚,那雙好看的眸子里,藏著還沒散去的狹促。
便如一個頑皮的壞姐姐,剛把鄰家孩童嚇得大哭,正得意洋洋地瞧著對方的狼狽姿態。
楊過望著她這般神情,心頭陡然雪亮。霎時間,他什么都明白了。
這臭女人,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