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吃完飯,我送俞瑜回家。
我開著坦克300,副駕駛坐著俞瑜,駛過嘉陵江大橋。
車窗外,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車里很安靜。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俞瑜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冷冷的。
陳成那頓飯白安排了。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中間找話題,試圖緩和氣氛,但俞瑜基本不怎么接話,偶爾應一聲,也是客客氣氣的。
二十分鐘后,車子開進小區地下停車場。
停好車,我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想給她開門。
吃飯的時候,她和陳成都喝了酒。
她喝了兩杯紅酒。
俞瑜也已經下車了,站在車旁,朝我伸出手。
“車鑰匙。”她說。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沒把鑰匙遞過去,反而把手背到身后,笑說:“我都到這兒了,你就不想請我上去喝杯水?”
俞瑜收回手,抱起胳膊。
“不想。”
“不,”我湊近一步,壞笑起來,“你想。”
說完,我“咔噠”一聲鎖了車,然后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電梯口走。
“顧嘉!”
俞瑜掙扎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
我握得更緊,手指嵌進她的指縫里,牢牢扣住。
“你松手!”
“那不行。”我頭也不回,拉著她往前走,“陳成讓我把你送回家,那我就必須把你送回家,送到家門口才算完。”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里回蕩,“噠、噠、噠”的。
“顧嘉!你怎么還是那么無賴!”
我轉過身,看著她。
停車場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和眼睛里那點又氣又無奈的光。
我拉著她的手,倒退著走:“那沒辦法,誰讓你把我追回來的?你追回來的無賴,你得負責。”
俞瑜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像羽毛一樣飄進耳朵里。
“顧嘉,”她說,“我后悔了。要不……你還是走吧。”
我把她往前拉了拉,笑說:“那不行。你把我追回來了,那你就得負責。只要你在這個城市一天,你就得對我負責一天……你說的嘛,因為你在這座城市。”
我把她的話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
俞瑜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無賴。”
她低聲罵了一句。
但這次,她沒再用力掙扎。
我拉著她走進電梯。
俞瑜輕輕掙扎一下,說:“現在可以放開了吧?”
我松開她的手。
俞瑜立刻把手抽回去,低頭揉了揉手腕,“顧嘉啊,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為什么要長大?”我反問,“你要是有個人能一直寵愛你,對你負責,你愿意長大?像個小孩,撒撒嬌,耍耍無賴多好。
反正我是不想長大的。”
腦海里閃過艾楠的臉。
在杭州的時候,有艾楠寵著,在她面前,我從來不用端著紅酒杯裝成熟的大人,也不用繃著那張“顧總”的皮。
我很喜歡那種感覺。
喜歡被無條件地縱容,被妥帖地安放,可以肆無忌憚地暴露所有幼稚和脆弱。
現在,我好像在俞瑜身上,又找到了那種感覺。
雖然她總是罵我,總是管著我,但那種管束里,藏著一種……我說不清的縱容。
就像大人管著鬧騰的孩子,嘴上兇,手里卻始終拽著,怕你跑丟。
俞瑜聽到我的話,身體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有點復雜。
然后,她臉上露出一個很自嘲式的笑,“不是每個人……都有享受被寵愛的權利。”
那句話像根針,扎進我心里。
我猛地想起來……她是單親家庭的孩子。
她媽媽為了養活她,一天打兩份工,累得回家話都不想說。
她從小渴望一個干凈溫馨的家,卻因為家里亂得像“豬窩”,被同學嘲笑。
她哪有資格“享受被寵愛的權利”?
她只能逼著自已長大,逼著自已變得強大,逼著自已去給無數陌生人設計他們夢想中的“家”,來填補自已心里的那個窟窿。
操!
我他媽剛才在說什么?!
心里那股愧疚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瞬間淹沒了剛才那點賴皮勁。
“俞瑜……”
我想道歉。
“叮。”
電梯到了31樓。
門打開。
俞瑜沒再看我,轉身走出了電梯。
我趕緊跟出去。
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著前面那個纖細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
我看著她的背影。
不知為什么,突然覺得……她就像個穿上西裝、把頭發梳成大人模樣的小孩。
外表看起來無懈可擊,干練,冷靜,甚至有點高冷。
可內里,或許還住著那個因為家里像“豬窩”而被嘲笑的、敏感又倔強的小女孩。
她走到門口,掏出鑰匙。
插鑰匙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然后,動作麻利地擰開門鎖,拉開門,側身就溜了進去。
那模樣……慌慌張張的,跟做賊似的。
我愣在原地,一頭霧水。
她這是……干什么?
門還沒關嚴,俞瑜從門縫里探出半個腦袋,沖我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壞笑。
“拜拜。”
她說完,迅速縮回頭。
“砰!”
門被重重關上。
操!
這女人學壞了!
居然耍我!
一股火“噌”地竄上來,我幾步沖過去,用力拍在門板上!
“俞瑜!你這個臭女人!”
門里沒動靜。
我又拍了一巴掌,手掌震得發麻。
“行!你行!”
我氣得轉身就走。
看來今晚又得住酒店了。
剛走出去沒幾步,身后傳來開門的聲音。
我腳步頓住,回過頭。
俞瑜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剛才……罵我了吧?”
“沒有沒有!我哪敢罵你啊?你一定是聽錯了。”
“是嗎?”俞瑜歪了歪頭,“可我剛才明明聽見,有人罵我是‘臭女人’。”
“那肯定是你聽錯了!”我義正辭嚴,“是香的!很香很香的那種!我能抱著你聞一整天的那種香!”
俞瑜給了我一個大白眼。
“德行。”
她說完,轉身往屋里走。
這次,她沒關門。
我心里一喜,趕緊跟進去,反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