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都國際機場。
江辭的身影剛出現在到達大廳,就被一股詭異的熱浪包圍。
人群高舉的牌子上,畫風清奇到令人發指。
“華夏第一嗩吶王!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妙手回春正骨圣手!求江師父按我狗頭!”
江辭在一片“嗩吶王”和“江神醫”的呼喊聲中,
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被助理孫洲連拉帶拽塞進了保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林晚早已等在車里,她手里緊捏著一份文件。
“看到了?”她有氣無力地指了指窗外,“你的粉絲構成,現在越來越復雜了。”
江辭系上安全帶,對此并不在意。
林晚沒再糾結這個,將手中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文件上方的紅色抬頭,莊重醒目。
“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協會,聯合春晚節目組,正式向你發出邀請。”
“擔任‘中華嗩吶推廣大使’。”
林晚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實。
“并且,希望你在今年的春晚舞臺上,獨奏一曲《百鳥朝鳳》。”
春晚獨奏,這是多少老藝術家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
江辭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紅頭文件,腦海里卻自動浮現出系統技能欄里,那個金色圖標下的備注。
【樂器精通:嗩吶(紅白喜事特供版)】
【備注:百般樂器,嗩吶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大年三十,全球華人齊聚一堂。
他站在舞臺中央,一曲激昂的《百鳥朝鳳》吹到一半,調子自動拐向《哭七關》。
電視機前的億萬觀眾,吃著餃子的動作紛紛停下。
然后抱著身邊的親人,一邊看春晚,一邊集體回憶人生的苦楚,哭成一片淚海。
那將不是一場文藝匯演,而是一場空前的國民級直播事故。
星火傳媒,頂層會議室。
協會的兩位領導坐在主位,一位是頭發花白的老專家,姓周,另一位是文化部的中年干部。
兩人對發掘到寶藏充滿期待與欣賞。
“江辭同志,”周專家和藹地開口,
“你在節目里的那段演奏,我們反復研究過,技法是其次,最難得的是里面那股子‘精氣神’!”
“所以我們一致決定,由你來擔任這個推廣大使,再合適不過了!”
林晚坐在旁邊,手心冒汗,卻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準備了一肚子場面話。
江辭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抬起頭,神情沉痛落寞,與他的年紀很不相稱。
“兩位領導,謝謝你們的厚愛。”
“但是這個大使,我不能當。”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林晚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專家和干部對視一眼,以為是年輕人有什么顧慮。
“小江同志,是有什么困難嗎?待遇,這些都不是問題。”
江辭搖了搖頭,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滄桑感,很有說服力。
“這門技藝,是我年輕時偶遇一位云游四方的隱世高人所傳。”
江辭的神態嚴肅到林晚都差點信了。
“師父傳我技藝時,曾讓我立下毒誓。”
“此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這門手藝,不能輕易示人。吹多了,折壽。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制造出一種神秘的氛圍,“容易招惹一些……‘好兄弟’。”
“無稽之談!”周專家身邊的年輕助理忍不住小聲反駁,“封建迷信!”
周專家擺了擺手,扶了扶老花鏡,顯然不信這套說辭。
他執拗地看著江辭:“小江同志,藝術要講究科學。我不信有什么‘通靈之音’。”
“這樣吧,你現在就吹一小段,讓我們親耳聽聽,到底有多‘邪門’。”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辭一臉為難,內心正在激烈掙扎。
最后,他一副“是你們逼我的”無奈模樣,讓孫洲從車里取來了那把老式嗩吶。
黃銅管身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江辭拿起嗩吶,指尖輕輕摩挲著管身,隨即把它舉到嘴邊,擺出了一個起勢。
演奏開始,周專家原本還一臉審視,可當調子響起后,
腦子里忽然就閃過了自已那逝世多年的太奶奶。
他想起了太奶奶臨終前,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裹,里面是他最愛吃的米糖。
那糖,后來再也沒吃過那個味兒了。
周專家的鼻頭一酸,視線開始模糊。
“太奶……”
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緊接著,兩行老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旁邊的干部和助理都看傻了。
周專家完全沒意識到自已的失態。
江辭默默地把嗩吶放下了。
林晚坐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足足過了五分鐘,周專家才在眾人的安撫下,漸漸平復了情緒。
他用助理遞來的紙巾擦干眼淚,通紅著雙眼,一把沖過去,緊緊握住了江辭的手。
“我信了!我全信了!”
周專家激動得語無倫次。
“這不是普通的樂器!這是‘通靈之音’!是與靈魂對話的法器啊!”
“此等神物,確實……確實不適合在春晚那么喜慶的場合演奏!”
周專家一邊抹淚,一邊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是我淺薄了!是我對藝術的理解太淺薄了!”
最后,他鄭重地拍著江辭的肩膀,當場宣布:
“推廣大使不當也罷!我以個人名義,授予你一個稱號——靈魂演奏家!”
送走了一臉崇敬、抱著“靈魂演奏家”榮譽證書離開的協會領導后,林晚癱在了會議室的椅子上。
她看著正仔細把嗩吶收回盒子里的江辭,感覺有些眩暈。
“江辭,”林晚的聲音有些發虛,“你告訴我,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江辭把嗩吶收好,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晚姐,我什么也沒干,我只是想好好演戲。”
林晚閉上眼,無力地揮了揮手。
“行了,說正事。”
她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項目進度表,拍在桌上。
“《龍套之王》的項目,卡住了。”
林晚坐直身體,恢復了工作狀態。
“最大的問題是,沒人敢導。”
“我聯系了圈內所有知名的喜劇導演,他們一聽主演是你,全都婉拒了。”
林晚模仿著那些導演的口氣:“讓‘悲劇之王’去演喜劇?林總你別開玩笑了,我怕拍到一半,男主角哭得比我還傷心,那片子就成四不像了。”
“至于那些拍慣了悲劇的文藝片導演,根本看不上我們這個劇本。”
江辭拿過那份被各大導演打回的備選名單,手指在上面慢慢劃過。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個幾乎被劃掉的名字上——顧志遠。
名字后面跟著一串刺眼的標簽:“過氣”、“票房毒藥”、“爛片之王”。
“就他了。”江辭說。
林晚湊過去看了一眼,皺起眉:
“顧志遠?他都五年沒拍過戲了,最后一部電影票房三百萬,虧得投資人差點跳樓。你確定?”
江辭點點頭。
“我看過他早期的作品。”
“所有人都說他的電影是爛片,但我看到的是一種……極其尷尬,卻又無比真實的荒誕感。”
“那種想逗人笑,卻把自已弄得狼狽不堪的勁兒,就是‘陳三’的氣質。”
同一時間。
城市另一端,一棟破舊居民樓的天臺上。
一個胡子拉碴,頭發油膩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天臺邊緣。
晚風吹起他手里那份劇本的扉頁,上面用紅筆批了兩個大字——“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