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身高定西裝的李總出現(xiàn)在小院門口，他锃亮的皮鞋與腳下的泥土格格不入。
身后助理提著包裝精美的禮盒，兩人與院子里研究鵝窩的袁老師、小伍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總對袁老師和小伍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隨即徑直走向剛從屋里走出來的江辭，
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江辭老師，總算見到你了?！?/p>
“你這樣的璞玉，偶爾來體驗生活是好事，”
“但總待在這種地方，靈氣和銳氣都會被磨掉的?！?/p>
“我這次來，是帶了十足的誠意，一個為你量身定做的頂級項目?！?/p>
他滔滔不絕地描繪著頂級資源和天價片酬構(gòu)筑的宏偉藍(lán)圖。
江辭卻恍若未聞，徑直走到院子角落，
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饒有興致地戳了戳一只大白鵝的翅膀。
那鵝被惹惱了，伸長脖子，張開喙，對著他發(fā)出一聲響亮的“嘎——”。
袁老師和小伍站在一旁，看著李總那張因被無視而有些僵硬的笑臉，感覺有些尷尬。
臨近中午，李總的耐心終于告罄。
他走到還在逗鵝的江辭身邊，直接開口：
“江辭老師，別玩了。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們?nèi)タh里談，邊吃邊聊，效率更高?！?/p>
他看了一眼簡陋的廚房，笑容不變地補充道：
“江辭，我很欣賞你的才華，但才華需要變現(xiàn)才有價值。”
“你看看袁老師，他一輩子‘德藝雙馨’，可市場還認(rèn)他嗎？”
“別在這種地方浪費你的咖位，等熱度過去，你想炒這碗冷飯都沒人看了?！?/p>
這話一出，袁老師和小伍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江辭終于放下樹枝，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李總，語氣平淡。
“不用了?！?/p>
“我答應(yīng)了袁老師，今天中午我做飯。”
這也是節(jié)目錄制的最后一餐，江辭走進廚房，
決定用那道傳說中的料理來結(jié)束旅程，順便送客。
廚房里只有昨晚的剩飯，和幾個剛從雞窩里掏出來的土雞蛋。
李總跟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玩味地笑道：“江辭，你就準(zhǔn)備讓大家吃這個？你的身價，不該浪費在炒冷飯上?！?/p>
江辭沒理他。
起鍋，燒油，蛋液入鍋。
【路邊攤之神：孤獨的蛋炒飯（宗師級）】，發(fā)動。
金黃的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固，他立刻倒入冷飯，手腕翻飛，鍋鏟與鐵鍋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每一粒米飯都在鍋中跳躍，被滾燙的蛋液均勻包裹。
一股奇異的香味隨著煙火氣升騰，飄散開來。
這香味并不霸道，卻勾住了人心底最深處的某根弦。
正在炫耀資本力量的李總，聞到這味道，話音戛然而止。
他精明的神情一滯，隨即有些渙散。
炒飯很快端上了桌，一人一碗，金黃誘人，點綴著翠綠的蔥花。
袁老師和小伍道了聲謝，便拿起勺子吃了起來。
李總本不欲動筷，但那股香味實在太纏人，
他猶豫片刻，也拿起勺子，矜持地舀了一小口。
米飯一入口，濃郁的鍋氣和蛋香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在口腔中炸開。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卻不由分說地撬開了記憶的閘門。
袁老師吃著吃著，動作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已剛?cè)胄袝r，四處碰壁后，在冬夜街頭買的那個烤紅薯。
他低下頭，一滴滾燙的淚，無聲地滴進了飯碗里。
小伍剛開始還狼吞虎咽，可吃著吃著，就哽咽起來。
他一邊往嘴里塞飯，一邊含糊不清地喊著：“媽……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這不是悲劇帶來的尖銳刺痛，而是平淡生活里，那些被遺忘的辛酸與回甘，交織在一起，釀出的復(fù)雜滋味。
最先出現(xiàn)異樣的，是李總。
他只吃了一口，那張運籌帷幄的臉便僵住了。
這味道……不對。
這不是米飯和雞蛋的味道，
這是他二十年前，剛來京都，為了第一個項目拉投資，喝到胃出血后，
在冬夜街頭那個亮著一盞昏黃燈泡的攤子上，吃到的味道。
那個不愛說話的老板，看他可憐，默默多給他加了一個煎蛋。
他當(dāng)時一邊吃，一邊告訴自已，等他出人頭地了，一定要回來報答。
可二十年過去，那個攤子沒了，那份初心，好像也找不到了。
“我真不是個東西……”
“我好想回家……我想我爸媽了……”
這荒誕的一幕，讓聞訊而來的節(jié)目組工作人員都看呆了。
他們也分到了炒飯，于是，整個院子的人，一邊哭，一邊吃，一邊吃，一邊笑。
一個剛才還被鵝追著跑的場務(wù)，哭得鼻涕都流進了碗里，卻還是固執(zhí)地把最后一粒米飯扒拉進嘴里。
這碗飯，成了這檔節(jié)目最高光的時刻。
飯后，李總紅著一雙眼，用助理遞來的紙巾胡亂擦了臉。
他站起身，走到江辭面前，臉上看著搖錢樹的貪婪已然褪去，轉(zhuǎn)為一種復(fù)雜的敬畏。
他從助理手中拿過那份價值千萬的合同，沒有遞給江辭，
而是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慢慢地，將它收回了公文包。
李總對著江辭，深深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江辭老師，打擾了?！?/p>
說完，他帶著助理，有些狼狽，卻又無比真誠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送走了李總，節(jié)目錄制也接近了尾聲。
就在大家收拾行李，依依不舍地互相告別時，江辭的手機響了。
是林晚。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傳來林晚哭笑不得的聲音：
“江辭……祖宗……你告訴我，你對那個節(jié)目組做了什么？”
“現(xiàn)在全網(wǎng)都在說你是‘紅白喜事一條龍全能影帝’！”
林晚在那頭深吸一口氣。
江辭這邊正盯著那兩只被村長硬塞過來的大白鵝，
認(rèn)真地問：“晚姐，那這兩只鵝我能帶走嗎？節(jié)目組說算是通告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后傳來了林晚瀕臨崩潰的尖叫：
“誰管你的鵝?。「x譜的是！國家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協(xié)會剛才聯(lián)系我，問你！有沒有興趣……”
“做‘嗩吶推廣大使’？！你準(zhǔn)備抱著你的嗩吶和鵝一起出道嗎？！”
江辭默默地將手機拿遠(yuǎn)了一點，看著面前那兩只正伸長脖子，
試圖啄他褲腿的大白鵝，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