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時，已經傍晚六點多了。
胡同里飄蕩著各種飯菜的香味，混合著偶爾響起的鞭炮聲，年味濃郁得化不開。
推開門，溫暖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一起涌了出來。
高余系著碎花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回來啦？快洗手準備吃飯，今天媽做了你最愛吃的酸菜魚！”
林默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客廳的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
醬紅色的紅燒肉泛著油亮的光澤，清炒蝦仁晶瑩剔透，涼拌海蜇絲上撒著翠綠的香菜，中間那盆酸菜魚正冒著騰騰熱氣，酸香撲鼻。
“真香！”林默深吸一口氣，在桌邊坐下。
高主任從書房走出來，手里拿著份報紙，眼鏡推到額頭上。
他在林默對面坐下，目光在女婿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林默的神情里讀出些什么。
趙雅端著最后一盤蒜蓉青菜從廚房出來，解下圍裙：“都齊了，開飯！”
四人圍坐桌旁，高育材開了瓶二鍋頭，給林默倒了一小盅，自己也滿上。趙雅和高余則以茶代酒。
“來，第一杯，團圓。”高育材舉起酒盅。
清脆的碰杯聲在溫暖的房間里響起。
吃了幾口菜，高余夾了塊魚片放到林默碗里，輕聲問：
“今天怎么搞到這么晚了？不是說去航空工業集團聊完就回來嗎？”
林默咽下口中的飯菜，斟酌著措辭：“臨時開了個會，關于十號工程的一些技術方向討論，就多耽擱了一會兒。”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高育材是什么人？
這位在教育系統干了一輩子的老主任，雖然和工業不直接掛鉤，但也知道“十號工程”的重要性。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能臨時召開會議，肯定不是所說的什么小事。
他扶了扶眼鏡，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點頭：“工作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
飯吃到一半，趙雅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在林默和高余之間轉了轉，臉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對了，你倆結婚也兩年多了吧？什么時候打算要個孩子呀？”
這話問得突然，林默和高余同時一愣，隨即都有些不好意思。
高余臉頰飛起紅暈，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林默輕咳一聲，連忙說：“媽，之前是工作太忙，十號工程正在關鍵階段。”
“不過今年上半年應該能告一段落，我們……我們打算那時候要。”
“好好好！”趙雅連說三個好字，眼睛都笑彎了。
“我算算啊，我還有兩年退休。要是你們今年懷上，明年生，我正好能提前辦病退，去寧北給你們帶孩子！”
她越說越興奮，轉向高育材：“老頭子，你說是不是？”
“到時候咱們一家就能好好在一塊了，要不是你還想著發揮點余熱，咱們早該去寧北享享清福了。”
高育材抿了口酒，臉上也露出笑意：“年輕人以事業為重是好事，不過嘛……”
他看了看女兒和女婿，話鋒一轉，“當然了，家庭也很重要。”
這頓飯在溫馨的氛圍中結束。
……
第二天是臘月三十，也就是除夕了，天剛蒙蒙亮，林默就醒了。
林默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來到樓下，清晨的空氣清冷凜冽，呼出的白氣在昏黃的路燈下格外清晰。
隔壁胡同里已經有早起的人家開始忙碌了—，張家大爺在門口貼春聯，李家大媽拎著菜籃子匆匆走過，互相打招呼的聲音在晨霧中飄蕩。
回到屋里，高育材也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里打太極拳。
見林默出來，他收了勢，笑道：“起這么早？不多睡會兒？”
“習慣了，在廠里也是這個點起。”林默活動了下肩膀，“爸，今天有什么要幫忙的？”
“多著呢。”正說著，趙雅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一會兒咱們得去副食店排隊買帶魚，還得買只雞，富強粉昨天買好了，今天得蒸饅頭，蒸豆包。對了，肉餡也得剁，晚上要包餃子。”
八十年代初的京都，年貨供應雖然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很多東西還是要憑票，排隊。
吃過簡單的早飯，一家人就出發了。
高育材拿著副食本和票證，趙雅挎著菜籃子，林默和高余跟在后面。
副食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人們搓著手，跺著腳抵御寒冷，但臉上都洋溢著過年的喜悅。
隊伍移動得很慢，但沒人抱怨，大家都理解，同時這也是物資短缺年代特有的“年味”。
排了將近一個小時，終于輪到了。趙雅遞上票證和錢：“要二斤帶魚，挑寬點的啊！再來只三黃雞，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來三斤……”
售貨員麻利地稱重，包裝，用粗紙包好，麻繩一系。
林默接過沉甸甸的包裹。
回到家，真正的忙碌才開始。
趙雅和高余在廚房里處理食材：帶魚要刮鱗去內臟，雞要焯水，五花肉一部分切塊做紅燒肉，一部分剁餡。
高育材則負責技術活，寫春聯。
他鋪開紅紙，研好墨，提筆凝神，一氣呵成：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字跡蒼勁有力！
林默被分配的任務是蒸面食。發好的面團在盆里鼓鼓的，散發出淡淡的酸香。
他學著趙雅教的手法揉面。
饅頭要揉得光滑，豆包要包得嚴實，灶上的大鍋水已經燒開，籠屜一層層架上去，蒸汽騰騰升起，廚房里彌漫著糧食特有的甜香。
“小默，面揉得不錯啊！”趙雅探頭看了一眼，笑道，“以前做過？”
“在廠里食堂幫過忙。”林默手上不停，“我們廠過年也給職工發福利饅頭，我跟著師傅學過。”
這是實話，又不全是實話。
前世作為軍工科研人員，他當然沒蒸過饅頭，但這一世在紅星廠，他確實經常去食堂，和工人們一起吃飯、聊天。這些生活技能，是在點滴中積累起來的。
忙到上午十點多，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饅頭，豆包蒸了好幾鍋，晾在蓋簾上，白花花一片。
帶魚炸好了，金黃酥脆；紅燒肉在砂鍋里咕嘟著，醬香四溢，
餃子餡也調好了，豬肉白菜、韭菜雞蛋兩種。
就在這時，林默的手機響了。
林默擦了擦手去接：“喂？”
“林默，是我，王軍。”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你在京都吧？”
“在，王部長，新年好。”
“新年好。”王軍頓了頓，“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來部里一趟？有些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林默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十點二十。
他捂住話筒，轉頭看向廚房。高余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相遇。她笑了笑，用口型說：“去吧。”
林默松開話筒：“好，我大概半小時后到。”
掛了電話，還沒開口，高余已經走過來了：“有工作就去忙吧，年夜飯在晚上呢，早點回來就行。”
趙雅也從廚房探出頭：“對對，正事要緊，晚上記得回來吃餃子啊！”
高育材放下毛筆，擦了擦手：“去吧，快去快回。路上注意安全。”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讓林默心里涌起一陣感動。他點點頭，穿上外套：“我盡量趕在下午回來幫忙。”
……
國防部大樓里比平時安靜許多，大部分人都放假了。
走廊上偶爾遇到幾個值班的干部，都行色匆匆。
王軍的辦公室在三樓，林默敲門進去時，王軍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
聽見聲音，他轉過身，臉上露出笑容：“來了？快坐。”
他親自給林默泡了杯茶，碧綠的茶葉在玻璃杯里緩緩舒展。
“聽說你昨天在航空工業集團放了個大衛星。”王軍開門見山，在林默對面坐下，“想把四代機的技術下放到三代機上？”
林默接過茶杯，笑道：“王部長消息真靈通。”
“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嗎？”王軍搖頭，“現在咱們三代機還沒完全搞明白呢，你就跳到四代機去了？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林默認真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王部長，我提的不是要一步到位搞出四代機，而是四代機的一些關鍵技術可以提前預研、提前驗證。”
“而且，有些四代機的標志性特征，技術上并不比三代機難多少，關鍵是有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他舉例說明：“比如雷達吸波涂層，如果找對材料配方和工藝方向，進展可以很快。”
“再比如氣動外形的優化設計，通過一些細微調整來規避雷達反射，這些工作現在就可以做。”
“在飛機這件事上，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林默的語氣變得嚴肅，“能抓緊一步就抓進一步，必須盡早縮短我們和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
這話聽起來有些緊迫，甚至像是危言聳聽。
但只有林默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
還有六七年，那個龐大的北方鄰國就會在復雜的內外因素作用下解體，世界格局將重新洗牌。
到那時，所謂的“蜜月期”將不復存在，某些國家的矛頭會直指東方。
必須在那之前，讓國家擁有足夠的實力。
王軍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了解林默，這個年輕人雖然時常提出看似超前的想法，但每次都能用實實在在的成果證明自己。
從改進63式步槍，到微光夜視儀，到激光制導火箭彈，再到如今的飛機技術。
林默說能做到的，最后都做到了。
“我信你。”
良久，王軍緩緩開口，“航空那邊的事，你們按計劃推進，今天找你來，是想聊聊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又走回來遞給林默：“看看這個。”
林默接過翻開，是部隊信息化改革階段性總結報告。
他快速瀏覽著，王軍在旁邊解釋：“裁軍已經基本完成，150萬部隊順利裁撤，現在總兵力保持在160萬左右。一方面節省了大量軍費，另一方面，新裝備的引入也初有成效。”
“但是，”王軍話鋒一轉，“接下來的信息化改革怎么深入，部里有一些想法，但討論了幾次，我都覺得不夠好。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默合上文件，陷入沉思。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
重裝合成旅。
這個念頭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越來越清晰。
林默想起了后世那場深刻的軍改，想起了“師改旅”的編制調整，想起了那些集多種兵種于一體，具備獨立作戰能力的合成化部隊。
“王部長，”林默抬起頭，眼神堅定，“我有一個初步的想法，關于部隊編制優化的，但是可能有些不太成熟，你就聽聽看。”
王軍眼睛一亮：“說。”
“目前我們部隊的主要指揮單位是團，師，我的想法是，優化編制結構，搞一種新的作戰單元，重裝合成旅。”
王軍身體前傾：“重裝合成旅？怎么個重裝法？詳細說說。”
林默整理著思緒，緩緩道來：“在我的構想中，一個重裝合成旅應該是一個高度集成，多兵種融合的獨立作戰單元。”
“它通常可以分為四大模塊：火力突擊模塊，偵察情報模塊，防空反導模塊，后勤保障模塊。”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最大的優勢就是它的獨立性和靈活性，一個重裝合成旅可以擔負以往需要一個集團軍才能完成的任務。”
“因為它什么都有，裝甲突擊力量，炮兵火力支援，偵察情報系統，防空反導能力，工程保障和后勤補給。”
王軍聽得入神，示意林默繼續。
“這種編制的核心理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紀初。”
林默開始闡述歷史脈絡，“拿破侖一世為了密切幾個兵種的協同，將步兵，炮兵，騎兵按比例合編到師、軍序列中，在必要的時間和地點集中使用，這算是合成部隊的雛形。”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隨著坦克、航空兵等新兵種的出現，參戰國開始組建由步兵，騎兵，炮兵，坦克兵、航空兵，通信兵等共同編成的合成師、軍和集團軍。”
林默繼續往下說，“二戰之后，導彈部隊，電子對抗部隊被納入編制，陸軍師級以上單位開始固定編入直升機部隊，合成化程度進一步提高。”
王軍點點頭：“這些歷史我知道。但你說的‘旅’級合成，和師級有什么本質區別？”
“區別在于‘模塊化’和‘扁平化’。”
林默用手指在茶幾上畫著示意圖，“傳統的師級單位，編制龐大，指揮層級多，反應速度慢。”
“而合成旅采用‘旅-營’兩級指揮，減少了中間環節。”
“更重要的是，它采用模塊化編組，就像搭積木，可以根據不同的作戰任務，快速調整各兵種的比例和配置。”
他舉了個例子：“比如在高原山地作戰，可以加強偵察力量和輕型炮兵；在平原裝甲突擊作戰，就加強坦克和自行火炮。”
“如果是渡海登島，就需要加強兩棲裝備和工程保障力量，這種靈活性，是傳統固定編制的師級單位無法比擬的。”
王軍若有所思：“聽起來有點像M軍的那種‘模塊化部隊’？”
“有相似之處，但我們要走自己的路。”林默認真地說，“M軍的模塊化更多側重于海外部署的靈活性，而我們未來面對的主要是國土防御和周邊沖突。”
“所以我們的合成旅要更強調獨立作戰能力，持續作戰能力和多域協同能力。”
他進一步解釋四大模塊的具體構想：
“火力突擊模塊，以坦克營和機械化步兵營為核心，配備突擊炮、反坦克導彈等，形成地面突擊的‘拳頭’。”
“偵察情報模塊，不僅包括傳統的偵察兵，還要整合無人機偵察、電子偵察、信號情報等多種手段。信息化戰爭，情報先行。”
“防空反導模塊，要整合野戰防空導彈、高射炮、便攜式防空導彈，形成遠中近、高中低的多層防空網。未來的戰場，沒有制空權就沒有一切。”
“后勤保障模塊最容易被忽視，但最重要。”
林默強調，“它包括裝備維修、彈藥補給，油料供應，醫療救護，工程保障等。”
“一個合成旅要能獨立作戰，就必須有自己的‘造血’和‘續命’能力。”
王軍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走了幾個來回，他停在窗前，背對著林默：“你估計，這樣一個合成旅，需要多少人？多少裝備？”
林默在心里快速計算：“如果按照中型合成旅的標準，大約在5000-6000人左右。”
“裝備方面，主戰坦克80-100輛，步兵戰車100-120輛，自行火炮30-40門，各型防空導彈發射車20-30輛，再加上偵察車、工程車、保障車輛等，總裝備數量可能在800-1000臺套。”
“這么大的編制，指揮控制是個大問題。”王軍轉過身，“各兵種怎么協同？情報怎么共享？火力怎么協調？”
“這就是信息化的關鍵了。”林默眼睛發亮，“必須建立全旅一體化的指揮信息系統。”
“從偵察單元發現目標，到情報處理中心分析研判，到指揮員下達命令，到火力單元實施打擊，整個過程要壓縮到幾分鐘，甚至更短。”
他想起了后世合成旅的訓練場景：“隨著科技的發展，我們甚至可以構建數字化的模擬訓練系統，比如坦克模擬器，炮兵模擬器，無人機模擬器，這些系統互聯互通，搭建高度擬真的合成作戰環境。”
“訓練中，數據鏈要貫穿始終。”
林默越說越深入，“裝甲車的位置、炮兵的火力需求，偵察兵傳回的目標信息，防空系統的預警數據……所有這些信息要在各作戰單元之間實時共享，指揮員面前的態勢圖，應該是全旅的‘上帝視角’。”
王軍走回沙發坐下，深深地看著林默：
“看來你對部隊的情況很了解。”
“因為這是未來。”林默認真地說，“世界主要軍事強國都在向合成化，模塊化轉型。我們起步已經晚了，不能再猶豫。”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最關鍵的一點：“而且，合成旅的編制改革，可以和我們正在推進的信息化建設形成良性互動。”
“扁平化的指揮層級，更適合信息化指揮系統的運行，模塊化的編組方式，更需要數據鏈的支撐。這是‘硬件’和‘軟件’的同步升級。”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靜。王軍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林默知道，這位老軍人在思考，在權衡。
大約過了五分鐘，王軍睜開眼睛：
“林默，你寫個詳細方案。不要技術術語，就說清楚：為什么要改？改成什么樣？怎么改？需要什么支持？可能遇到什么困難？”
“是！”林默立刻應道。
“春節假期后就交給我。”王軍補充道，“這事不急在一時，但要盡早謀劃。你說得對，世界在變，我們不能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今天是大年三十，本不該找你談工作，但有些事，錯過了時機，就難了。”
林默也站起來：“我明白。謝謝王部長信任。”
“去吧，回去陪家人。”王軍送到門口。
從國防部門出來，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林默沒有叫車，沿著長安街慢慢走。
冬天的北京，天空是那種干凈的湛藍色。
街道上車輛和行人都不多，很多店鋪已經關門，玻璃窗上貼著“歡度春節”的紅紙。偶爾有孩子穿著新棉襖跑過，手里拿著糖葫蘆或風車，笑聲清脆。
林默邊走邊想，腦海中重裝合成旅的構想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他一時興起，而是基于對未來戰爭形態的判斷。
信息化，快節奏，高強度，傳統的大兵團，多層指揮已經不適應了。
部隊需要更靈活、更精干、更能打的作戰單元。
但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改革的艱難。
編制調整涉及太多人的利益，觀念轉變更非易事。
就像歷史上那支探索合成營建設的部隊，轉型過程中經歷了多少磨合，煎熬甚至痛苦。
有營長放著信息系統不用，非要花一小時召集連長面對面開會，有連長要求火力支援，卻說不出火炮的射程和機動能力。
思想的轉變，比裝備的更新更難。
但再難也得做。
林默想起前世看過的資料，到2016年軍改后，陸軍將整合為“軍-旅-營”三級體制，組建重型，輕型、空中突擊等多種類型的合成旅，真正實現模塊化編組和立體攻防能力。
現在是八十年代初，還有三十多年的時間。
如果能從現在開始探索、試點，一步步積累經驗，到全面推行的時候就會順利得多。
想著這些，林默的腳步不知不覺加快了。等他回到胡同口，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院門敞開著，里面傳來歡聲笑語。林默走進去，看見高育材正在院子里教鄰居家的孩子放小鞭炮，不是后世那種響亮的爆竹，而是用紅紙卷著火藥的小鞭，聲音清脆但不嚇人。
“回來啦？”高余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搟面杖，圍裙上還沾著面粉，“正好，面醒好了，開始包餃子！”
廚房里，趙雅已經調好了兩種餃子餡。
面板、搟面杖、蓋簾一應俱全。林默洗了手加入進來，高余搟皮，他和趙雅包。
“林默包得不錯啊，褶子捏得挺勻。”趙雅夸道。
“在廠里學的。”林默笑著說，“有一年春節，我們幾個沒回家的單身漢在食堂包餃子，老師傅手把手教的。”
高余搟皮的動作很麻利，面團在她手里轉幾圈，一張圓圓的皮就出來了。林默接過來，放餡、對折，捏褶，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立在蓋簾上。
“對了，”高余忽然想起什么，“上午你走后，葉城打電話到家里來了。”
“哦？說什么了？”
“拜個早年，還說他已經到劉芳家了，她父母挺高興的。”
高余笑道，“他還讓我轉告你，謝謝所長的關心，他一定完成任務，就是早點把媳婦娶進門。”
林默也笑了：“這小子。”
包餃子的過程很溫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
餃子包了整整四蓋簾，夠吃好幾頓的。
趙雅說，按老京都規矩，年夜飯的餃子要剩下，寓意“年年有余”。
下午四點多，天色開始暗下來。高育材把院子里的燈籠點亮了，那是他自己做的，竹骨架糊紅紙，里面點蠟燭，暖黃的光在暮色中格外溫馨。
年夜飯正式開始。
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中間是那條完整的紅燒鯉魚，寓意“年年有余”，旁邊是燉得酥爛的紅燒肉，醬色油亮，炸帶魚金黃酥脆。
白切雞皮黃肉嫩，四喜丸子圓圓滿滿；還有炒蝦仁，蒜蓉青菜，涼拌海蜇，醬牛肉……
當然，少不了林默最愛吃的酸菜魚。
高育材開了瓶茅臺，四個杯子斟滿，連平時不喝酒的趙雅也破例倒了一小杯。
“來，過年了！”高育材舉起杯。
“過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像是為新的一年敲響了鐘聲。
吃飯時，電視里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的預熱節目，
這是央視第二屆春晚，雖然不如后來那么盛大，但已經是全國人民除夕夜的重要期待。
“聽說今年有李谷一的歌。”高余說。
“還有相聲。”林默接話，“馬季的。”
一家人邊吃邊聊邊看電視，其樂融融。
吃到一半，趙雅忽然放下筷子，從口袋里掏出三個紅包：“來，壓歲錢。”
“媽，我們都多大了……”高余不好意思。
“再大也是孩子。”趙雅不由分說，塞給高余和林默各一個，最后一個給了高育材，“老頭子，你也有一份。”
高育材笑著接過：“還有我的份？”
“圖個吉利。”趙雅眼睛彎彎的。
林默握著那個薄薄的紅包，心里暖暖的。
晚飯后，餃子下鍋了。
開水翻滾，白胖的餃子在鍋里沉浮。趙雅拿著笊籬，嘴里念叨著老話：“煮餃子，不能破，破了不吉利。”
餃子出鍋，熱氣騰騰。醋碟里點上香油，剝幾瓣臘八蒜，那是臘八那天泡的，現在已經碧綠如玉。
咬一口，湯汁鮮美。豬肉白菜餡的扎實，韭菜雞蛋餡的清香。林默吃了整整兩大盤。
收拾完碗筷，已經晚上八點了。
春晚正式開始，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
姜昆，李文華的相聲，李谷一的《鄉戀》，雖然畫面是黑白的，雖然信號偶爾有雪花，但笑聲是真的。
窗外，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從零星到連串，最后幾乎連成一片。
夜空被映照得忽明忽暗，硝煙的味道順著門縫飄進來，那是東大人記憶中最深刻的年味。
十二點整，鐘聲敲響。
“新年好！”
“過年好！”
互相拜年，笑容滿面。林默握著高余的手，看著她被爐火映紅的臉，心里滿是平靜和滿足。
這一刻，他不是紅星廠的所長，不是軍工專家，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婿，丈夫。
這一刻，沒有國際局勢，沒有技術攻關，只有家的溫暖。
但林默知道，這樣的安寧需要守護。而他正在做的，就是為這個國家打造更堅固的盾，更鋒利的劍。
夜深了，鞭炮聲漸漸稀疏。高余靠在林默肩上，已經有些困了。
“去睡吧。”林默輕聲說。
“嗯。”高余揉揉眼睛，“明天還要早起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