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去十幾米,我還是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
操!
我心里罵了一句,靠邊停車。
本不想多管閑事,畢竟自已都快活成個笑話了,哪有資格當別人的救世主。
可那畢竟是條人命。
“嘖。”
我煩躁地咂了下嘴,熄火,推開車門。
江邊的濕氣混著泥土味撲面而來。
怎么開口?
直接問“小姐你是不是想不開”?
那也太蠢了,萬一人家只是吹吹風,我這不鬧笑話?
得自然點。
我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咔噠!”
打火機竄出火苗,點燃了煙頭,我深吸一口,假裝散步,慢悠悠朝那個方向晃過去。
她穿著一條素色裙子,江風吹得布料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離得近了,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看清了她的側臉。
心里咯噔一下。
這姑娘長得……真好看。
不是那種侵略性的美,很干凈,鼻子秀氣,眼睛很大,即使現在紅腫著,也透著股說不出的清純勁兒,有點像大學時暗戀過的校花。
完了,這種“初戀臉”玩跳江,殺傷力加倍。
我不敢再往前。
聽說尋死的人不能亂勸,說什么“別想不開”、“生活很美好”的屁話,萬一哪句話戳到肺管子上,等于推她一把。
不能勸,那怎么辦?
思索片刻,有了主意,轉身回到車里翻出駕駛證和身份證。
就這么著吧。
我再次走向她,在距離她大概三米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把身份證和駕駛證丟到她腳邊。
她被這動靜驚動,猛地轉過頭,紅腫的眼睛警惕地看著我,又低頭看看腳下的證件。
“你干什么?”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幾步,盡量讓自已看起來無害,扯出一個有點僵的笑:“我來重慶旅游的,看你一個人……要不要一起去吃頓海底撈?”
感覺這話干巴巴的,我又趕緊補了一句:“尼古拉斯趙四說過,沒啥事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
說完我自已都覺得傻逼。
但只能這么說,給她個臺階,也給我自已留點余地。
如果她大罵讓我滾蛋,我立馬走人,然后打電話報警,仁至義盡。
她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警惕和茫然。
我被看得心里發毛,往后挪了兩步,干笑著:“那是我的證件,你要不放心,可以拍下來發給你……發給你……”
我卡殼了。
發給你誰?家人?朋友?萬一就是被這些人傷的呢?
我趕緊改口:“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意思就是這么個意思,你要不怕,就跟我走,吃火鍋去,雖然……”
我頓了一下,有點肉疼。
此刻我就剩下520,吃完這頓火鍋,就只能留宿街頭。
我內心瘋狂祈禱:快拒絕!快說謝謝你的好意,不用了,然后笑著打車離開!這樣我既當了回好人,還能省下這頓救命錢。
她沒說話,彎腰撿起了我的身份證,借著光仔細看了看。
“顧嘉?”她念出上面的名字。
“嗯,29,蘭州人。”我接口,“你要是怕證件造假,我這還有電子身份證。”
我掏出手機,調出電子身份證界面,然后像拆彈專家一樣,一點點湊近,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立刻退回安全距離。
她沒碰手機,依舊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江風把她身上的酒氣吹過來一點。
就在我快要被這沉默搞得頭皮發麻時,她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到重慶吃海底撈?”她吸了吸鼻子,“你是個瓜皮嘜?”
“……”
瓜皮?
好心救你,你還罵我?
“你去不去?”我沒好氣地問,耐心快要耗盡了。
“去!有人請客為什么不去。”她站起身:“不過不吃海底撈,我知道一家洞子火鍋,比那個好吃。”
“???”
等等,這劇本不對啊!
正常人不都應該不好意思地拒絕嗎?
她看著我呆若木雞的樣子,反問:“怎么了?”
“嗯……沒什么。”我還能說什么?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走吧,我車在前面。”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坦克300。
算了,吃就吃吧,大不了等會兒提出AA。
我一邊在心里盤算,一邊走過去拿回我的手機,然后伸手向她討要我的證件。
她卻只把駕駛證遞還給我,把身份證攥在手里:“這個我先拿著。”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不放心我。
行吧。
“可以,”我點點頭,“不過你得把你的身份證給我。”
互相拿捏把柄,公平。
萬一她等會兒還是想不開,至少能讓警察知道她是誰,從哪兒來。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摸了摸自已的口袋,最終還是轉身從長椅上的帆布包里翻出錢包,抽出了身份證遞給我。
我接過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看了一眼。
俞瑜。
鄭州人。
和我一樣,29歲。
嘖,一個蘭州佬,一個鄭州妞,在重慶的街頭,因為一場可能發生的自殺事件,即將坐在一起吃火鍋。
這劇情夠魔幻。
事情談妥,俞瑜沒再說什么,默默地彎腰,把散落一地的空啤酒罐一個一個撿起來,走到旁邊的垃圾桶,丟了進去。
還行,挺有公德心。
走到車旁,她看了眼牌照,疑惑挑眉:“你一個蘭州人,開著杭州牌照的車,來重慶旅游?”
我拉開車門,一邊把副駕上亂七八糟的數據線、零食包裝和一件外套胡亂團起來扔到后座,一邊回敬:“你一個鄭州人,在重慶的江邊買醉?”
她沒再說話,低頭坐進了副駕。
關上車門,她掃了一眼后座,淡淡評價:“像豬窩。”
“你好煩,”我系上安全帶,無語地發動車子,“請你吃火鍋還這么多話。”
引擎“轟”地一聲啟動。
我轉頭看向她。
俞瑜被我突然轉頭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往后縮了縮,眼神里充滿了警惕:“你……你要干嘛?”
那眼神,活像我要對她圖謀不軌。
我翻了個白眼:“地址!你不是說有一家洞子火鍋嗎?你不說地址我怎么開?靠意念從你腦子里提取嗎?”
“哦,”她松了口氣,“洞亭火鍋,我給你導航……”
“不用。”
我沒等她打開手機,直接掛擋松手剎,車子滑入車道。
我對這片熟,知道她說的是哪兒。
大學的時候去吃過幾次。
車窗外,是霓虹閃爍的山城夜景。
車窗內,是詭異的沉默,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和我心里那點“這都什么事兒”的吐槽。
五百二十塊,這下真要大幅縮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