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死女人……”
楊過在心里把小龍女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孫婆婆不過是想尋張破席將我卷了，你倒好，竟是省了掘坑的功夫，直接給我就地正法，連棺材板都蓋得嚴絲合縫！”
他憤憤然欲要翻身，手肘卻撞上石壁，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石棺雖稱寬大，卻是為死人所備。活人困于其中，那股憋悶壓抑，直欲將人逼瘋。
不過片刻，胸口便喘不過氣來。
棺中存氣，已然不多了。
楊過大口喘息，吸入的卻是自已呼出的濁氣，滾燙無比。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脖子。
肺里火燒火燎，眼前金星亂冒。
“不成……我不能死在此處……”
“老子還要練成絕世武功……還要……還要回去尋蓉兒姐姐……”
求生之念如烈火烹油，他瘋了一般伸手亂抓，指甲劃過石棺內(nèi)壁，聲音聽得人牙根發(fā)酸。
然這石棺乃王重陽為自已所造，石質(zhì)堅逾精鋼，莫說血肉指甲，便是鐵錘來砸，也未必能損其分毫。
意識漸漸迷離。
就在楊過自覺將要魂歸地府之際，腦中忽地電光一閃，映出方才石棺蓋內(nèi)側(c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閉氣……龜息之法……”
他依稀記得，方才匆匆謄抄的《九陰真經(jīng)》開篇，便有一段專講呼吸吐納、藏氣斂息的法門，名曰“胎息訣”。
“氣沉丹田，意守靈臺……閉諸孔竅，胎息自生……”
顧不得了！不管真假，也得先過了眼前這關(guān)！
楊過強忍昏沉，依著姿勢平躺下來，試著按那口訣調(diào)理呼吸。
說來容易，做時方知其難。
人在瀕死之際，本能便是大口吸氣求活，要逆此本能而行，強行閉氣，其痛苦實比凌遲更甚。
初次嘗試，剛閉住呼吸不過兩息，胸口便如要炸開一般。
“咳……咳咳！”
楊過猛地破功，劇烈咳嗽起來。
楊過猛地破功，劇烈嗆咳起來，將本就稀少的空氣又耗去了一大截。
腦袋嗡嗡作響，四肢百骸俱告酸麻。
“再來！”
他發(fā)了狠，右手運勁，狠狠在自已左臂“曲池穴”上一掐，劇痛傳來，神智為之一清。
“吸……沉……鎖！”
他死死咬著牙關(guān)，把一口氣壓在肺里，再依經(jīng)文所示，以意念引導(dǎo)此氣，緩緩下沉。
這等滋味，當(dāng)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肺葉如在烈火上炙烤，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十息。
二十息。
“噗——”
終是功虧一簣。
楊過絕望地張開大嘴，卻只能吞咽到一片渾濁。
但他并未放棄。
他骨子里便帶著股狠勁兒。愈是身陷絕境，愈能激出他的桀驁悍勇。
第三次。
第四次。
……
不知試了多少回，楊過只覺自已半邊身子都已踏入了鬼門關(guān)。
就在他最后一次嘗試，幾乎要放棄掙扎，聽天由命之時，體內(nèi)忽生一絲奇異之感。
那原本憋悶在胸口的那口氣，突然順著經(jīng)脈沉了下去，竟融入了四肢百骸之中。
剎那間，周身毛孔似乎盡數(shù)閉合。
身子不再向外索取空氣，反而在體內(nèi)形成了一個玄妙的微小循環(huán)。
窒息帶來痛苦，竟然奇跡地減輕了幾分。
“成了？”
楊過心中狂喜，卻不敢有半分大意，死守靈臺一點清明，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胎息”之境。
十息。
百息。
……
這一次，他竟足足支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狻?/p>
雖仍感憋悶，但那隨時可能暴斃的危機，總算是暫時解了。
楊過筋疲力盡地癱在棺底，渾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險……”
他伸手摸了摸頸側(cè)，脈搏尚在。
只要習(xí)得這胎息之法，就算小龍女將這石棺用鐵水焊死，他也能在里頭茍延殘喘個三五日。
但新的難題又來了。
三五日之后呢？
人是鐵飯是鋼。不被憋死，也得被餓死、渴死。
這石棺里連滴水都沒有。
“須得出去。”
楊過運勁于雙臂，猛地向上推去。
頭頂?shù)氖澹y絲不動。
方才小龍女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推，便合上了這幾百斤的石蓋，那份功力，自已便是使出吃奶的勁兒，也難望其項背。
“須得練功，須得變強！”
楊過盤膝坐起，黑暗中，雙目亮得驚人。
眼下唯一的指望，便是那部《九陰真經(jīng)》！
其中一篇《易筋鍛骨篇》，乃是整部真經(jīng)的總綱，講的便是伐毛洗髓、脫胎換骨的無上法門。
這對他而言，不啻于天賜之寶。
他體內(nèi)尚有九成九的“九轉(zhuǎn)續(xù)命丹”藥力郁結(jié)未化。之所以如此，皆因他這副身子如同一個漏斗，經(jīng)脈細如羊腸，丹田小若杯盞，根本承受不住那等靈丹的磅礴藥力。
而這《易筋鍛骨篇》，正是要將這漏斗化為寶鼎，將羊腸小道拓為江河之途！
一旦練成，體內(nèi)積郁的藥力便會化作自身內(nèi)力，屆時功力暴漲，推開區(qū)區(qū)一個棺材蓋，又何足道哉？
“練！”
楊過閉上雙目，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幾百個字的口訣。
“人徒知枯坐息思為進德之功，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
此篇經(jīng)文，比那胎息訣又深奧了十倍，修煉起來的痛苦，更是酷烈百倍。
它并非養(yǎng)生之術(shù)，而是破而后立的鍛造之法！
如何鍛造？
便是要將你一身筋骨，生生打斷，寸寸揉碎，再以真氣重塑！
楊過按照心法，擺出一個古怪的姿勢。
左手抱頭，右手扳足，身子扭曲成一個常人絕難做到的角度。
功法方一運轉(zhuǎn)，體內(nèi)那股沉寂的藥力，立時便被喚醒。
說之前的藥力是洪水，此刻在《易筋鍛骨篇》的引導(dǎo)下，這股藥力竟化作了萬千柄小錘！
“叮叮當(dāng)當(dāng)”地敲打著他的骨頭。
痛！
萬蟻噬骨，烈火焚身！
這等痛苦，比之先前走火入魔，還要酷烈十倍！直如有人正用鋼銼，一寸寸銼平你的骨頭，再用鐵鉤，將你的經(jīng)脈一根根挑出拉長！
“唔……”
楊過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氣。
一旦出氣，就要吸氣，而空氣本就不多。
唯有忍！
汗出如漿，很快便在身下積了一灘水洼。
“咔吧——”
一聲清脆的爆響，自他脊椎傳來。
楊過只覺整條大龍骨仿佛被人硬生生折斷，劇痛攻心，險些就此昏死過去。
但他非但未停，反而心頭一振。
經(jīng)文有云，此乃“易骨”之兆，骨節(jié)鳴響，正是功行有效的明證！
隨著功法一遍遍運轉(zhuǎn)，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竟?jié)u漸化作一種酸麻脹痛的快感。
體內(nèi)那股燥熱，反而化作一股股暖流，所過之處，滋養(yǎng)著那些被“敲打”過的筋骨。
楊過感覺自已的經(jīng)脈正在一點點變寬，變得更有韌性。
原本淤積在丹田里的那一大團藥力，正以驚人速度消融，化為精純無比的內(nèi)息，奔流于四肢百骸。
這種變強的感覺，太讓人著迷了。
不知過了多久。
楊過已經(jīng)徹底沉浸在了這種修煉的快感中。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饑餓，甚至忘記了自已正躺在一口棺材里。
一遍，兩遍，三遍……
每當(dāng)功行一個大周天，他的體表便會排出一層黏膩腥臭的黑色油泥。
此乃五谷濁氣，體內(nèi)雜質(zhì)。
若此刻有光，便能看到楊過的肌膚正變得愈發(fā)瑩白，隱隱透出玉石光澤。
身上的肌肉塊壘未增，線條卻變得緊實流暢，每一寸都蘊含著驚人的爆發(fā)力。
……
古墓外。
尹志平形容枯槁，雙目赤紅，已近瘋魔。
第五日了。
楊過入墓，已足足五日。
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完了……肯定完了……”
尹志平癱坐在草棚里，手里抓著那個早就硬了的燒雞，眼神呆滯。
“過兒啊……你是為了師父才遭的這個罪啊……”
尹志平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他后悔了。
早知就不該貪功冒進，讓這么好的徒弟去送死。
現(xiàn)在好了，美色沒撈著，還搭進去一條人命。
要是讓掌教真人知道，自已這條小命也別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