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港鎮回來之后，一向身體健碩的王北海卻生了場大病，他臉色慘白，嘴唇干裂，身體異常虛弱，持續高燒不退，被老壇他們幾個連夜送往醫院。到醫院測量體溫，結果39度8，護士趕緊給他輸液。
林嘉嫻趕到醫院時，正看到王北海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得像張紙，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緊閉著。
“醫生說他是勞累過度加上受了熱風寒，得好好休息，按時輸液。”旁邊的老壇低聲向林嘉嫻解釋，語氣里滿是擔憂。
林嘉嫻點點頭，沒多說什么，徑直走到床邊，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小半杯開水，又兌了些涼水，用嘴唇試了試溫度，確認不燙后才讓老壇扶起王北海，讓他靠在自己懷里。林嘉嫻端著水杯，將杯沿湊到他干裂的唇邊。
“北海，喝點水。”林嘉嫻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擾了他似的。
王北海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林嘉嫻關切的臉龐，喉嚨動了動，緩緩喝了幾口。溫水滋潤著干渴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他下意識地多喝了兩口，直到林嘉嫻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才停下吞咽。
安頓好王北海躺下，林嘉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似的疼。這些日子，王北海為了設計院的事白天頂著烈日跑前跑后，晚上回來還要整理數據到深夜，飯也常常顧不上吃，身體早就超負荷了，好不容易去海邊放松一下還感染上了熱風寒，又因為食物中毒的事情忙前忙后，鐵身板也扛不住這么折騰。
接下來的兩天，林嘉嫻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白天，她給王北海喂水、喂飯、擦身。晚上，她就趴在床邊打個盹，只要王北海稍微動一下，她就立刻醒過來，詢問他的情況。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王北海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精神也好了不少，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能清醒地和人說話了。
設計院的工作離不開林嘉嫻，眼看著王北海的病情稍微穩定，醫生也說只要按時輸液、注意休息，很快就能痊愈，她才放心地回到單位。臨走前，她反復叮囑王北海要好好配合治療，不要胡思亂想，又拜托護士多照看，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病房。
回到設計院，堆積如山的工作讓林嘉嫻瞬間忙碌起來。然而，忙碌之余，她心里始終惦記著醫院里的王北海，更讓她糾結的是另一件事，探空火箭發射場的建設工作已經正式啟動了。她太了解王北海了，對于火箭事業，他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和執著。從參與火箭研制的第一天起，他就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上面，上級分派的每項任務，他都要親力親為。現在，探空火箭發射場的建設是關鍵中的關鍵，這是他們為之奮斗了無數個日夜的目標，王北海怎么可能愿意錯過？
可是，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允許參與到工作中。高燒剛退，身體還極度虛弱，連下床走路都需要人攙扶，更別說參與高強度的建設工作了。如果告訴了他，以他的脾氣，肯定會立刻要求出院，回到工作崗位上，這無疑會讓他的病情加重。可如果不告訴他，等他病好了知道真相，肯定會責怪自己，而且，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該瞞著他。
隔天下午，林嘉嫻買了些新鮮的水果和營養品，再次來到醫院。推開病房門，王北海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嘴唇也還沒完全恢復血色。看到林嘉嫻進來，他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小嫻，你來啦！”王北海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里滿是喜悅。
林嘉嫻笑著點點頭，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笑著問道：“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好點？”
“好多了，燒已經退了，就是還有點沒力氣。”王北海活動著手臂，目光落在林嘉嫻臉上，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宇間的一絲猶豫和不安，“怎么了？是不是設計院出什么事了？”
林嘉嫻心里咯噔一下，沒想到王北海這么敏銳，她勉強笑了笑避開他的目光：“沒有啊，能出什么事，就是工作有點多。”
“不對，你肯定有心事。”王北海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堅定，“你心里藏著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不是和火箭發射場有關？算算時間，發射場基地應該快開始建設了。”
林嘉嫻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看著王北海探究的目光，看著他真誠的眼睛，既然他已經猜出來了就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于是她緩緩說道：“探空火箭發射場的建設工作，已經正式開始了。”
說完這句話，她緊緊地盯著王北海的反應，生怕他會激動。果然，王北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蒼白似乎都褪去了幾分，他猛地坐直身體，不顧身體的虛弱急切地問道：“真的？什么時候開始的？進展怎么樣了？”
“就是我昨天回單位的時候接到的通知，由楊院主持，現在正在選拔人員。”林嘉嫻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想參加，可是你現在的身體……”
“我必須參加！”不等林嘉嫻說完，王北海就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眼神里滿是熱切，“這是咱們歷經多少挫折才研制出來的心血，發射場建設是關鍵一步，我怎么能錯過？”
說著他就要掀開被子下床，手還不忘去拔手背上的輸液針。林嘉嫻見狀，趕緊按住他急聲道：“北海，你別沖動！你現在還在生病，身體這么虛弱，怎么能去工作？萬一病情加重了怎么辦？”
“我沒事，這點病算什么，發射場建設刻不容緩，我不能在這里躺著浪費時間！”王北海語氣有些激動，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因為身體虛弱，剛站起身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得不又坐回床上。但他并沒有放棄，轉頭對著門口大聲喊：“護士！護士！”
護士聽到喊聲，連忙走了進來：“怎么了？”
“把針拔了，我要出院！”王北海急切地說道。
護士愣了一下，看了看王北海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焦急的林嘉嫻，為難地說：“醫生說了，你還需要繼續輸液治療，現在不能出院。”
“我不管，我必須現在就走！”王北海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掙扎著想要拔掉針頭。
林嘉嫻趕緊按住他的手，對著護士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出去。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離開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林嘉嫻看著王北海倔強的臉龐，心里又氣又心疼。她放緩了語氣輕聲說道：“北海，我知道你心里著急，我也理解你對火箭事業的感情。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回到設計院，也根本無法工作，反而會拖大家的后腿。再說基地建設那是體力活，你要是真的想參加發射基地的建設，就聽我的，好好把病養好，只有身體好了，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王北海喘著粗氣，語氣卻緩和了一些。他知道林嘉嫻說的是實話，自己現在連站都站不穩，確實無法勝任工作。可是，一想到發射場建設已經開始，而自己卻只能躺在醫院里，他心里就像貓抓一樣難受。
林嘉嫻看著他糾結的樣子繼續勸道：“楊院主持這項工作，他肯定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養病，等你病好了，有的是工作讓你做。而且，你要是現在強行出院，病情加重了，耽誤的時間只會更長，到時候可能真的就趕不上關鍵環節了。”
王北海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輸液管，液體一滴一滴地緩緩滴落，像是在倒數著時間。
過了許久，他終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妥協，看著林嘉嫻說道：“那……那把這瓶水掛完，你送我回設計院，我要先找楊院談談，可不能把我給落下了。”
林嘉嫻見他終于松口，心里松了一口氣連忙點頭：“好，掛完這瓶水，我就送你院里。但是你也得答應我必須好好休息，不能立刻去工作，等身體完全恢復了再說。”
王北海勉強點了點頭，目光又投向了窗外，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焦急。
輸液管里的液體終于滴完了，護士過來拔掉了針頭，用棉簽按壓住針孔。林嘉嫻扶著王北海慢慢下床，他的腿還有些發軟，走路搖搖晃晃的，幾乎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林嘉嫻身上。林嘉嫻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走出病房，穿過走廊，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王北海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草木的清香，比醫院里的消毒水味道舒服多了。他深吸口氣，感覺精神好了些。林嘉嫻扶著他坐上出租車，一路往設計院的方向駛去。
回到設計院，林嘉嫻攙扶著王北海去領導的辦公室找楊院。
楊南生此刻正在辦公室里看著發射場的規劃圖紙，看到王北海和林嘉嫻推門進來，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北海，你怎么回來了？醫生不是讓你好好住院休息嗎？”
“楊院，我聽說發射場建設開始了，我要參加。”王北海開門見山，語氣堅定，盡管身體虛弱，聲音卻帶著幾分倔強。
楊南生放下手中的圖紙，站起身走到王北海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皺了皺眉：“北海，你的身體還沒好，臉色這么差，怎么能參加工作？發射場建設初期都是體力活，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扛不住。”
“楊院，我沒事，我能行！”王北海挺了挺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發射場建設是咱們的大事，我不能缺席。我已經好了很多了，稍微休息一下就能投入工作。”
“不行！”楊南生果斷地拒絕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是把身體搞垮了，以后還有更多的任務等著你，到時候怎么辦？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病養好，這是命令！”
王北海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說道：“楊院，我真的能行！我從小就干活，身體底子好，這點病不算什么。您就讓我參加吧，我保證不會拖大家的后腿，我可以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北海，你忘了在醫院是怎么跟我說的，咱們不是說好了回來先談談，讓楊院給你保留名額，等身體恢復好再參加工作的嗎？”林嘉嫻拉著王北海的胳膊急著說道。
“我……”王北海一時有些語塞。
楊南生看著面露著急之色的王北海，心里也有些動容，他知道眼前年輕人對火箭事業的熱愛和執著，也知道他的技術水平和工作能力，有他參與，發射場的建設無疑會順利很多。可是，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楊院，您就先給他留個名額。”林嘉嫻攙扶著王北海輕聲說道，“等他身體稍微恢復了，我會照顧好他的，讓他先從一些輕松的活做起，他要是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病也不容易好。”
楊南生沉吟了片刻，看著王北海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嘉嫻懇切的表情，終于松了口：“好吧，我答應你。但是，你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王北海立刻說道：“您說，別說一個條件，十個八個我都答應！”
“第一，你必須繼續接受治療，把身體徹底養好。”楊南生嚴肅地說道，“第二，在身體完全恢復之前，不準參加任何體力勞動，只能做一些技術指導類的工作。等醫生說你完全好了，才能和大家一起參加開荒。”
“沒問題，我都答應！”王北海毫不猶豫地說道，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蒼白的臉色也因為激動而泛起了一絲紅暈。
接下來的幾天，王北海在醫院繼續接受治療的同時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解發射場建設的相關情況。想到很快就能參與到發射場的建設中，親手為火箭鑄造起飛的搖籃，他就渾身充滿了力量，病情也恢復得格外快。在信念的支撐下，短短幾天時間，王北海的身體就基本痊愈了，臉色恢復了紅潤，精神也飽滿了許多，再也看不到之前的虛弱模樣。
開荒隊出發的那天，天剛蒙蒙亮，設計院的樓下就熱鬧了起來。楊南生精神抖擻地站在隊伍前面，這次選拔的隊員，大多是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他們大多是剛從學校畢業不久的學生，臉上還帶著些許青澀，但眼神里卻充滿了激情和斗志。由于部分技術和研究人員都被下派到各大廠參與后續火箭研制生產任務還沒有歸院，這次的開荒隊，更多的是需要能吃苦耐勞、身體健碩的人。
王北海早早地就來到了設計院樓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背著簡單的行李，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經過這幾天的休養，他的身體已經基本恢復，渾身充滿了干勁。
楊南生看到王北海，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恢復得不錯，這樣我就放心了。”
“楊院，您放心吧，我現在渾身是勁，保證不拖大家后腿。”王北海拍了拍胸脯，語氣堅定。
隊伍集合完畢，楊南生簡單地動員了幾句，強調了發射場建設的重要性和艱巨性，隨后便帶領著開荒隊，向著南匯縣的老港鎮出發。
隊伍沿著鄉間公路一路前行，起初還能看到零星的村落和農田，隨著距離老港鎮越來越近，人煙漸漸稀少，道路也變得崎嶇起來。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路面，揚起的塵土落在每個人的身上，卻沒人在意，大家的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對任務的堅定。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顛簸，終于抵達了老港鎮。車子并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朝著海邊的灘涂駛去。越往海邊走，空氣里的咸腥味就越濃重，夾雜著蘆葦和泥土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遠遠望去，一片廣袤無垠的灘涂出現在眼前，像是一塊被大自然鋪展開的灰褐色畫布。灘涂之上，生長著茂密的蘆葦蕩，一人多高的蘆葦稈隨風搖曳，綠色的蘆葉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綿延數十里，看不到盡頭。
蘆葦蕩間，偶爾能看到幾只黑水雞探出頭來，圓滾滾的身子在蘆葦叢中穿梭，留下一道道漣漪；斑嘴鴨則成群結隊地在淺水區游弋，它們低著頭，在水中尋找著食物，時不時發出幾聲嘎嘎的叫聲，打破了灘涂的寧靜。
上方的低空中，一群不知名的水鳥舒展著翅膀，在微風的輕撫下展翅盤旋，它們的身影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輕盈。陽光灑在灘涂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遠處的東海與天空連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景色壯闊而蒼茫。
火箭發射場選址在瀕臨東海的這片老港灘涂，確實是絕佳之地。這里地處偏僻，人跡稀少，遠離居民區，既不會對村民的生活造成影響，也能最大程度地保證發射任務的安全性。
海堤外是一望無際的灘涂，松軟的泥土中蘊含著豐富的礦物質，附近除了一片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漁村和空軍的一個雷達站外，再也見不到其他的人煙，靜謐的只剩下風聲、水聲和鳥叫聲。
車子在海堤邊停下，楊南生率先跳下車，踩著松軟的泥土，走到灘涂邊，目光堅定地望著眼前的這片土地。“同志們，這里就是我們未來的戰場！”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激昂的力量，“從今天起，我們就要在這里開荒拓土，為我們的探空火箭建造一個堅實的起飛搖籃，任務艱巨，但我相信，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齊心協力，克服困難！”隊員們齊聲喊道，響徹整片灘涂，聲音中充滿了斗志。
開荒隊的首要任務，是清理灘涂上的蘆葦蕩，平整土地，為后續的地基建設打下基礎。夏季的太陽格外毒辣，剛到上午九點，陽光就像火烤一樣炙烤著大地，灘涂的泥土被曬得滾燙，踩在上面都能感覺到一陣陣灼熱。隊員們戴上草帽，拿起鐮刀、鋤頭、鐵鍬等工具，紛紛走進蘆葦蕩，開始了艱苦的拓荒工作。
中午時分，太陽升到了頭頂，氣溫也達到了一天中的最高值。灘涂上沒有任何遮擋，陽光直射下來，仿佛要把人烤焦。隊員們的臉上、脖子上都被曬得通紅，有的甚至起了細密的水泡，但大家依舊咬牙堅持著。楊南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大聲喊道：“同志們，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隊員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海堤邊的樹蔭下休息。大家拿出隨身攜帶的干糧，有饅頭、咸菜、雞蛋。雖然食物簡單，但每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短暫的休息過后，隊員們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下午的陽光依舊毒辣，汗水依舊不停地流淌，但大家的斗志卻絲毫沒有減弱。王北海和幾個年輕的隊員組成了一個小組，他們分工合作，有的砍伐蘆葦，有的清理根部，有的搬運蘆葦捆，效率大大提高。
夜幕降臨的時候，一天的拓荒工作終于結束了。隊員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帳篷是用帆布上面蓋著蘆葦搭建的，非常簡陋，里面鋪著曬干的蘆葦，蘆葦上鋪著涼席，大家就睡在蘆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