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八月熾熱。
協和醫院婦產科手術室外的走廊長椅上,周文博和他的父母自然在這,方遠、姚珮芳,方青松兩口子也在門口,幾個人沉默地坐著。
手術室上方還亮著“手術中”紅燈。
周文博顯得非常緊張。他幾次想喊方遠陪自己去旁邊抽根煙,但是又怕錯過重大時刻,只能焦躁地來回踱步。
“怎么還沒動靜……進去都快三個小時了……”他第三次看向腕表。
“文博,坐下歇會兒,瑤瑤和孩子出來,還有的你忙?!狈角嗨山K于開口,估計也是被周文博晃悠煩了。
周文博順從地走過來坐下。
走廊另一端,周母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周父則抱著一個柔軟的嬰兒襁褓和小毯子。
“大姐,你們也別緊張,協和條件好,之前產檢醫生也說瑤瑤身體很好?!鄙蚧壑ブ鲃影参恐苣浮?/p>
“唉,現在只讓生一個也好,太辛苦瑤瑤了。我熬了參雞湯,一直用小火煨著,瑤瑤出來得補元氣。這毯子是我下午特意去買的,軟和。”周母感慨不已。
突然,周母想起了什么,溫聲道:“親家,你這臉色也不好,是不是還沒吃飯?我帶了點糕點,你先墊墊。”說著又從另一個袋子里拿出精致的點心盒子。
沈慧芝接過:“大姐,你們也費心了,還想著我們。我們都吃過了?!?/p>
不知又過了多久,那盞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門被從里面推開,護士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疲憊道:“方瑤家屬?”
“在!”
“我是!”
周文博和方青松幾乎同時沖上前,方遠也立刻站起,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生了,七斤四兩,男孩,母子平安!”
“呼——”方青松猛地吐出一口長氣,一直挺著的肩膀瞬間垮塌了一下,隨即又被巨大的喜悅撐起,眼眶瞬間就紅了。
“太好了!太好了!祖宗保佑!”周母雙手合十,不住念叨,眼淚也落了下來。周父用力拍著兒子的背,哈哈大笑。
周文博則像是被巨大的幸福迎面擊中,僵在原地,張著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猛地抓住護士的手(又趕緊松開),語無倫次。
“謝謝!謝謝醫生!謝謝!我……我太太怎么樣?我能看看她嗎?孩子……孩子好嗎?”
“產婦狀態還不錯,就是累了,正在觀察,一會兒就回病房。孩子很健康,哭聲可響亮了?!弊o士理解地笑著,“家屬可以派個代表,先跟我去看看孩子,在隔壁房間做初步護理。”
“我去!我去看孩子!”周文博迫不及待,又猛地想起什么,回頭看向方青松,“爸,我先去看看你們外孫!”
“快去快去!”方青松連連揮手,自己也忍不住伸長脖子想往那邊看。
之后便是一陣忙而不亂的歡喜。
方瑤被推回病房,雖然疲憊虛弱,但看著圍在身邊的親人,看著丈夫懷里那個皺巴巴的小家伙,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滿足。周文博更是傻笑就沒停過。
方遠湊近了,仔細看著那個正在酣睡的小外甥。
那么小,那么軟,閉著眼睛,五官還看不真切,卻奇跡般地融合了姐姐和姐夫的影子。他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小家伙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等到一切安頓好,方瑤和孩子都睡了,周家父母堅持留下陪夜,方青松和沈慧芝也在姚珮芳的勸說下,先回附近賓館休息。
方遠叮囑了值班護士和護工,又深深看了一眼安睡的姐姐和襁褓,才和姚珮芳悄悄退出病房。
他沒有回賓館,而是去了星火設在首都的臨時辦事處,處理一些白天未竟的工作。
浦東的地塊文件、改制的法律意見初稿、還有幾份需要緊急批示的藝人合約……
已經到了凌晨一點。
桌上的大哥大突然響起。
“喂?”
“小遠,”電話那頭傳來周文博的聲音。
“你還在忙嗎?……我睡不著,一點困勁兒都沒有。孩子睡了,瑤瑤也睡了。找你聊聊。方便嗎?”
方遠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文件,合上了鋼筆帽。
“等著,我馬上過來。”
深夜的醫院,比白天安靜百倍。
周文博在醫院樓下的花園里,夾著一支煙,卻沒點燃,只是來回盤著。
方遠走了過去,以為姐夫沒火,順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打火機。
周文博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擺手拒絕。
“以后不抽了,現在咱倆都沒癮,好戒,你以后也別抽了?!?/p>
“怎么不睡?當爹太興奮了?”方遠從善如流,把打火機塞回口袋。
“興奮,當然興奮。感覺像做夢,不,比做夢還不真實。剛才抱著他,就那么一點點,軟得我不敢用力,我就覺得,肩上一下子沉了。感覺這輩子,真他娘的不一樣了?!?/p>
最后一句,周文博難得爆了粗口,。
方遠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對了,”周文博忽然想起,“你之前提點我的那件事,處理干凈了,尾巴都掃清了。”
“都轉出來了?”方遠問。
“嗯,所有拆借,攏了攏,七百六十多個。”說完,周文博嘆了口氣,有點惋惜。
“太急了,如果過兩個月的話,可能多20多萬呢。瑤瑤五六年工資,回頭她要是埋怨我,我可得把鍋甩你身上啊。”
方遠笑道:“早拿回來,你至少能多賺四十萬。放心吧,姐夫?!?/p>
“你那邊,真不用?你這又是這又是那的,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這筆錢,你先拿去用,算我借你都行,不急?!?/p>
額,姐夫,你讓我很感動,但是你好像低估你小舅子的身價了。
方遠搖了搖頭:“不用。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那邊的盤子,現在還能自己轉得開?!?/p>
“行,”周文博終于點點頭,“那這筆錢,我自己處置了”
“嗯。孩子取名了么?”
周文博笑道:“取了,他按照輩分,是鵬字輩,所以叫周展鵬。”
有點土啊。
方遠遏制住了自己的吐槽欲。不過,他很快釋然。
90后叫這個名字,好像也很正常,不能脫離時代背景嘛。
“好名字?!?/p>
和周文博道別后,方遠回到了全家在首都的落腳點的四合院里。
這個四合院已經煥然一新,拍《四合院的夏天》時,主角不是建筑師么,劇情需要改造四合院。
方老板就明目張膽的公款私用,請了位對古建修復和現代居住融合頗有心得的設計師,花了小半年時間,將它從里到外重新捯飭了一遍。
嘿嘿,這筆錢央視報了一半。
如今,四合院與之前已經大不相同。傳統的規制骨架還在,甚至特意保留了原先老榆木的梁柱和部分磨光了棱角的青石板地,歲月浸潤出的溫潤光澤是任何新料無法替代的。
但許多看不見的地方已經變了。
設計師用鋼結構和大面積的落地玻璃重新構建。正房被改造成了寬敞的起居室兼書房,屋頂開了幾扇巧妙的天窗,白日天光傾瀉,夜晚可臥看星斗。
原先幽暗的廂房,變成了明亮舒適的臥室和客臥,衛浴潔具是頂尖的進口品牌,嵌在特意保留的老磚墻里,竟也不顯突兀。
院子里,原先雜亂的空地變成了山水意境的小庭院,鋪著白石,點綴著幾塊頑石和一株老石榴樹。
廊下掛著幾盞線條極簡的紙燈,西廂房外接出了一小間玻璃陽光房,里面擺著舒適的藤椅和小幾,是冬日曬太陽、夏日夜晚納涼的絕佳去處。
姚珮芳還沒睡。
她聽到方遠的腳步聲,抬起頭。
“回來了?姐夫怎么樣?”
“高興得找不著北,拉著我在樓下聊了半天?!狈竭h脫下外套,走到她旁邊的圈椅坐下,很自然地給自己倒了杯已經微溫的茶。茶水是姚珮芳提前泡好的,溫度正好。
“珮芳。”
“嗯?”
“我們也抓緊,要個孩子吧?!?/p>
“你是看姐夫當爹,羨慕了?”她問,有點納悶,這也沒閑著啊。
“有點。但也不全是。就是覺得……時候好像差不多了。生個孩子,嗯,1995年出生的話,到2025年剛好30歲,可以接班了,到時候我們退休,環游世界去?!?/p>
“我們是一直在要啊??陕犇氵@意思,之前都是小打小鬧,鬧著玩的?”姚珮芳歪頭道。
方老板一本正經:“沒錯。從明天開始,我滴酒不沾。你呢,葉酸、維生素,該補的都補上,具體問醫生。
我們系統性地調養身體,高標準,嚴要求,以最佳狀態迎接新成員。
周期嘛,我覺得半年左右比較合適,科學,穩妥。這樣算下來,順利的話,孩子正好在1995年出生?!?/p>
“調養半年,科學穩妥……”姚珮芳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還從明天開始?
什么意思???
姚珮芳眉毛一揚:“你少來這套,什么‘調養半年’、‘從明天開始’?意思是今晚就算了唄?”
方老板詭計被戳穿,冷汗開始直冒。
“肘!跟我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