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的檀香已經燃盡,只留下一截灰白的香灰,搖搖欲墜,仿佛在預示著某個龐大商業帝國的搖搖欲墜,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因為沒續費。
陳也收起那份簽好的“賣身契”——或者說是趙天衡的“托孤協議”,將其隨意地塞進沖鋒衣的內兜里,貼著胸口。
“既然大方向定了,那咱們就聊聊細節。”
陳也重新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坐姿,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紅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趙叔,既然要演戲,那就得演全套。多魚現在到底在哪?您別告訴我您真把他扔海里喂鯊魚了。如果是那樣,我救人的動靜可能會比較大。”
趙天衡此時氣色雖然依舊靠精湛的妝容撐著,但眼神里那股子陰郁已經散去大半。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品嘗千年的陳釀,語氣卻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么。
“沒那么夸張。為了防止他亂跑,也為了防止外界打擾,我把他送到了江臨市第一精神衛生中心。”
“噗——”
陳也剛喝進嘴里的第二杯極品大紅袍直接噴了出來,化作一道褐色的水霧。
還好他反應快,及時扭頭,精準地噴在了一旁價值連城的清代粉彩花瓶上。
“咳咳……咳!哪兒?!”
陳也顧不上擦嘴,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精神病院?趙叔,您真把他送進去了?我還以為那份精神評估報告是造假的!”
“假?誰告訴你是假的。生意上的事,怎么可以馬虎。”
趙天衡抽出紙巾,優雅地擦了擦手背上濺到的茶漬,神情自若,“況且,我也沒讓他住普通病房。我包下了后面那棟獨立療養別墅,環境不錯,有花園,有草坪,還有專門的營養師。”
“那也是精神病院啊!”陳也無力吐槽,“那種壓抑的環境,正常人進去都得瘋。您就不怕多魚本來沒病,進去待幾天真給憋出病來?到時候沒病也變有病,您這‘練小號’的計劃可就徹底泡湯了。”
“這點你放心。”
趙天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老牌資本家的狡黠,“為了照顧他的情緒,也為了安保萬無一失,我特意安排了二十四名最頂尖的保鏢陪同。”
“保鏢?”陳也一愣,“穿著黑西裝戴墨鏡那種?那不是更顯眼嗎?多魚又不傻。”
“不。”趙天衡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他們全部偽裝成了多魚的‘病友’。有的扮演把自已當蘑菇的,有的扮演被外星人綁架過的,還有的負責扮演想統治世界的……總之,劇本我都讓人寫好了,絕對能讓多魚感覺到‘賓至如歸’,不會感到寂寞。”
“最關鍵的,那些醫生、護士,全是特級教師,在‘治病’之余,還能讓多魚多學點知識。”
“……”
陳也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
好家伙。
直呼好家伙。
二十四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保鏢和一群教師,陪著一個富二代在精神病院里玩沉浸式角色扮演?
這畫面太美,陳也光是腦補一下那群硬漢蹲在地上裝蘑菇的場景,就覺得san值狂掉。這哪里是精神病院,這分明是大型實景劇本殺現場啊!
他悄悄打開系統界面,意念鎖定在【趙多魚】的名字上。
只見那個代表趙多魚的圖標旁邊,赫然掛著一個鮮紅的狀態欄:
【當前狀態:極度壓抑 / 懷疑人生 / 正在試圖與一朵身高一米九的“蘑菇”對話】
“造孽啊……”
陳也在心里為那個可憐的胖子默哀了三秒鐘。攤上這么個爹,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行了,趙叔,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確定好細節,兩人走出公寓大門。
陳也把那個沉得死人的登山包重新甩回背上,里面傳出“嘩啦”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聽得門口那幾個還沒進精神病院當“影帝”的保鏢眼皮直跳。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把這倒霉孩子‘救’出來。再晚一點,我怕他真的會被那幫影帝保鏢給帶歪了,到時候要是學會了‘光合作用’,我就沒法帶他去中東了。”
趙天衡看著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陳也,尤其是看到那個疑似裝滿C4、形狀極其可疑的背包,眼皮也跟著跳了一下。
“那個……陳也啊。”
趙天衡忍不住囑咐道,聲音里透著一絲擔憂,“救人歸救人,演戲歸演戲。那二十四個保鏢都是我很忠誠的手下,每個月工資挺高的,我會讓他們配合著演戲,象征性阻攔一下。”
“你下手輕點,別把人給……殘了。”
他可是聽說過陳也的戰績的。
公海炸船、斷魂灣排雷、手撕恐怖分子……這小子看著瘦,動起手來就是個人形兵器。
“趙叔您這叫什么話!”
陳也正了正頭上的鴨舌帽,一臉正氣凜然,“我是去救人,又不是去拆遷。放心吧,我是專業的釣魚佬,講究的是以德服人。只要他們不咬鉤,我絕不提竿。”
說完,他吹了個口哨。
“招財,走了!干活去!”
一直在旁邊瘋狂偷吃茶點的雪貂聞聲,立刻化作一道白影,熟練地竄上陳也的肩頭,嘴里還叼著半塊沒吃完的綠豆糕,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一臉的滿足。
看著一人一貂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趙天衡坐在輪椅上,久久沒有動彈。
良久,他才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說了一句:
“多魚,別怪爸爸……這是爸爸能為你找到的,最好的‘護道人’了。”
……
凌晨四點。
江臨市西郊,老工業區路口。
寒風蕭瑟,路燈昏黃,將陳也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也站在路邊,看著面前那輛在此刻顯得格外凄涼、甚至有些像是在嘲笑他的藍色共享單車,陷入了沉思。
那是他來時的“戰馬”。
但現在,只要一看到這藍色的車座,陳也感覺自已的大腿根部肌肉就開始幻痛,兩股戰戰,幾欲先走。那種酸爽,比釣了一天魚還要通透。
“不行,絕對不行。”
陳也堅決地搖了搖頭,“人不能在同一個坑里跌倒兩次,更不能在同一天晚上騎兩次二十公里的共享單車。這是對屁股的不尊重,也是對現代交通工具的侮辱。”
他掏出手機,打開了滴滴出行。
“這里雖然偏,但應該還有跑夜車的吧?”
陳也看了一眼定位,果斷下單。
雖然系統顯示前面還有一單排隊,且距離他有三公里,但對于此刻發誓絕不再蹬車的陳也來說,哪怕是等上一小時也是值得的。
“招財,你也累了吧?咱們打車,享受一下現代文明的便捷。”
陳也摸了摸肩頭的雪貂。
招財翻了個白眼,把吃剩下的綠豆糕碎屑全蹭在了陳也的沖鋒衣領子上。它當然不累,累的是剛才被當成投擲武器扔進院子里的經歷。
十分鐘后。
一輛白色的比亞迪秦緩緩駛來,最終停在了陳也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司機一張略顯疲憊、且帶著幾分警惕的臉。這年頭跑夜車不容易,尤其是在這種荒郊野外。
“尾號8848?”司機打量著站在路邊陰影里的陳也。
“對,是我。”
陳也拉開車門,先把那個死沉死沉的登山包扔了進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聽得司機心里一咯噔。
這動靜……聽著不像是行李,倒像是鐵疙瘩啊。
緊接著,陳也鉆進車里,壓低了帽檐,聲音因為之前的奔波而顯得有些沙啞:“師傅,麻煩開快點,我趕時間。”
司機看了眼訂單頁面上的目的地——江臨市第一精神衛生中心,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透過后視鏡,再次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奇怪的乘客。
一身沾滿草屑和泥土的黑色沖鋒衣,像是剛從泥地里爬出來;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但眼神卻在黑暗中亮得嚇人;肩膀上……竟然還站著一只白色的老鼠?!
更別提那個沉得像裝了尸塊一樣的背包,以及去往的目的地——精神病院。
凌晨四點。
荒郊野外。
目的地:精神病院。
趕時間。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瞬間在司機的腦海里勾勒出了一部十萬字的懸疑驚悚犯罪小說,甚至可能是變態連環殺人案的番外篇。
“那個……兄弟。”
司機咽了口唾沫,手心開始冒汗,聲音都在顫抖,“這么晚去精神病院……是去看病……還是?”
“看什么病?我是去接人。”
陳也靠在后座上,正在閉目養神,完全沒注意到司機那慘白的臉色,順口回道,“有個兄弟在里面被關久了,我去把他弄出來。”
“弄……弄出來?”
司機的瞳孔瞬間地震。
這個動詞用得很靈性。
在精神病院,“接出院”叫接,“弄出來”……那就是劫獄啊!
而且這人還有重型裝備,還養耗子,一看就是那種反社會人格的高智商罪犯!
司機感覺自已的腿肚子有點轉筋,但他突然想起了公司培訓時的安全守則——遇到危險乘客,千萬不要激怒對方,要智取,要冷靜,要相信人民警察!
“咳咳……好,好嘞。那您坐穩了。”
司機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腳下油門一踩,車子像離弦之箭一樣竄了出去。
陳也并沒有發現司機的異常。
他太累了。從跟蹤趙天衡,到騎車二十公里,再到剛才的心理博弈,他的精力已經透支。
此刻車內暖氣一吹,困意瞬間襲來,他抱著背包,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
招財趴在他的頭頂,也瞇起了眼睛。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導航偶爾發出的提示音,以及司機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到了。”
司機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顫抖,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決絕。
“嗯?這么快?”
陳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子,“謝了啊師傅。”
他一邊說著,一邊推門下車。
然而,當他雙腳落地,一陣冷風吹過,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瞬間清醒了,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淋到腳。
這里確實燈火通明。
但門口掛著的并不是精神病院的牌子,也不是紅十字。
而是一枚巨大的、在夜色中閃爍著紅藍光芒的警徽!
門楣上,一行白底黑字的大字在路燈下格外刺眼:
【江臨市公安局】
陳也提著背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里的“辛苦師傅”四個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轉過頭,看向那輛網約車。
只見那個司機師傅以一種博爾特沖刺的速度解開安全帶,連滾帶爬地沖向了派出所的大門,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
“警察同志!救命啊!我拉了個劫獄的!!!”
(2026年第一天,猛猛更,希望大家跟我一樣猛,好嗎,臭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