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有時候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東西。
對于坐在江臨市公安局指揮中心的張國棟來說,墻上那個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鐘,就像是一把正在緩慢切割他神經的鈍刀。
【失聯時間:71小時45分】
窗外的暴雨終于停了。但天空依然是一片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著名的“黃金救援72小時”,即將耗盡。
“張隊,聲吶排查結果出來了。”
技術科的小李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拿著一份濕漉漉的報告跑了進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C區、D區、以及下游的淺灘區,全部掃過了。沒有發現大型金屬物體。連個車輪子都沒看見?!?/p>
張國棟接過報告,手微微有些顫抖。
三天了。
整整三天。
江臨市出動了所有的警力,消防、海事、甚至是民間的藍天救援隊,幾千人沿著渾濁的江面地毯式搜索了三十公里。
那輛載著三十名小學生、兩名老師和一名司機的黃色大巴車,就像是融化在這渾水里。
“繼續搜!”張國棟狠狠地把煙頭按滅在已經堆成小山的煙灰缸里,“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告訴下面的兄弟,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喊累,我扒了他的皮!”
“是!”小李敬了個禮,轉身跑了出去。
張國棟癱坐在椅子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摸了摸口袋,那瓶速效救心丸已經空了。
此時此刻,江臨市的互聯網上,絕望的情緒正在發酵成一種詭異的狂歡。
因為官方遲遲給不出結果,各種離譜的謠言開始滿天飛。
【聽說了嗎?那輛車根本沒掉江里,是被UFO吸走了!】
【樓上的別瞎說,我二大爺是看風水的,他說那是“走蛟”!江里有東西要化龍,把車當貢品吞了!】
【太邪門了,那么大一輛車,就算沉底也有個響動吧?怎么可能憑空消失?】
……
與此同時,江臨市CBD,趙氏國際中心頂層。
那個平日里充滿了歡聲笑語、時不時傳出爆炸聲的“核平科技”辦公室,今天卻安靜得可怕。
陳也獨自一人坐在落地窗前。
他沒有穿那件滑稽的防彈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手里那根價值連城的雪茄已經燃盡了,但他一口都沒抽。
在他面前的空氣中,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系統界面。
【當前地圖:江臨市流域(洪水模式)】
原本湛藍色的水域地圖,此刻因為水質渾濁而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黃褐色。而在那密密麻麻的白色波紋中,陳也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了一個位置。
那是距離大巴車失蹤地點下游約十公里處的一個回型隘口。
這個隘口,銜接的是灣流出海的位置,河沙堆積,水深似淵。
因為這里水深且有河沙形成的天然屏障,沒有人會想到一輛校車會沉在這種位置。
但在陳也的【釣魚熱力圖】上,那個位置的深處,正閃爍著一團令人心悸的光點。
不是代表罪犯的紅點。
不是代表寶藏的金點。
也不是代表變異生物的紫點。
那是一團巨大的、密集的、不再閃爍的——灰黑色光點。
在系統的圖鑒里,灰黑色代表著:【高密度無生命體征群體 · 沉寂物】。
“三十三個……”陳也看著那團光點旁邊的數字標注,感覺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生疼。
他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天。
早在新聞爆出來那天,陳也就瘋了似的拼命刷新水域圖。
但讓人絕望的是,72小時一過,這個該死的光點才刷新出來。
“我是因果律武器……”陳也看著自已的雙手,喃喃自語,“張隊說得對......我不是在幫忙,而是在散播訃告的死神?!?/p>
他害怕。
這個曾經面對持槍毒販都敢上去硬剛、面對深海巨獸都敢下鉤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哪怕系統已經清楚地告訴他,這已經是最壞的結果了。
但是他害怕,害怕自已成為那個千夫所指的罪人。
“師父?!?/p>
趙多魚推門走了進來,眼圈也是紅的。他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外面……出事了?!?/p>
“怎么了?”陳也聲音嘶啞。
“家屬們……去江邊了。”趙多魚吸了吸鼻子,“黃金時間已經過了,官方雖然還沒有放棄,但存活幾率很渺茫了。所以他們……他們想去給孩子燒點紙?!?/p>
陳也猛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系統地圖上那團死寂的灰黑色,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陰沉得像要把城市吞噬的天空。
“備車。”
陳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去哪?”趙多魚愣了一下。
“去江邊?!标愐舱砹艘幌骂I口,眼神逐漸變得冰冷,“去看看。”
“可是張隊說了不讓你……”
“我只是去看看?!标愐泊驍嗔怂?,“我不帶魚竿。我就去看看?!?/p>
趙多魚看著師父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中一顫。他知道,師父心里的那座火山,已經壓抑到了極限。
“好,我去開車?!?/p>
黑色的防爆依維柯駛出地庫,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沖進了灰色的城市。
陳也坐在后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微型魚鉤吊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