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古墓石門就要關閉,尹志平急得直搓手,卻又不敢硬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婆婆且慢!”
楊過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手里的掃帚往腋下一夾,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
孫婆婆動作一頓,那雙渾濁的老眼從門縫里透出來,帶著幾分不耐煩:“還有什么事?老婆子可沒閑工夫聽你們這幫臭道士念經。”
“不是念經,是這鴨子。”楊過幾步竄到門前,也不怕被門夾了手,把油紙包順著縫隙塞了進去,“剛才師父買鴨子的時候,特意讓店家多配了一包甜面醬。這桂花鴨要是沒這醬,吃起來就跟嚼木頭渣子似的。婆婆您牙口不好,要是噎著了,那就是晚輩的罪過了。”
尹志平在后面聽得直瞪眼。這小子,剛才還說咸甜互補,這會兒又成了木頭渣子?還有,誰牙口不好了?這老婆子看著內力深厚,咬斷他尹志平的脖子都夠了。
孫婆婆愣了一下。她在古墓里住了幾十年,見過的全真道士,要么是一臉假正經,要么是兇神惡煞。像這般油嘴滑舌、還惦記著給她送醬的小輩,倒是頭一回見。
“算你小子有點孝心。”孫婆婆伸手接過油紙包,語氣雖然還是冷硬,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倒是散了幾分,“行了,回去吧。以后少往這兒跑,姑娘喜靜,要是惹惱了她,放玉蜂蟄死你們。”
“是是是,晚輩這就滾。”楊過笑嘻嘻地應著,卻沒有馬上轉身,而是嘆了口氣,用一種剛好能讓孫婆婆聽見的聲音嘀咕道,“唉,要是家里長輩還在,哪怕有婆婆一半慈祥,我也不至于在這山上受那胖道士的欺負。”
孫婆婆關門的手又停住了。
“受欺負?”她皺了皺眉,透過門縫打量著楊過。這少年雖然笑嘻嘻的,但眉眼間確實帶著幾分落魄,身上的道袍也不怎么合身,袖口還磨破了邊。
“沒沒沒,沒人欺負我。”楊過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師父對我挺好的,真的。就是……就是我想我娘了。我娘死得早,我也沒見過外婆。剛才看到婆婆,覺得特親切,就跟看見家里人似的。”
這一番話,七分假三分真。楊過這從小在江湖底層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演技,那是爐火純青。尤其是提到穆念慈的時候,眼圈說紅就紅。
孫婆婆的心稍微動了一下。她這一生無兒無女,守著小姐過日子。如今見這孩子雖是個道士,卻也是個沒爹沒娘的苦命種,難免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全真教那幫牛鼻子,沒幾個好東西。”孫婆婆哼了一聲,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順著門縫扔了出來,“拿著。這是玉蜂漿,治跌打損傷有奇效。既然被人欺負了,就打回去。別一天到晚傻樂,看著心煩。”
楊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瓷瓶,如獲至寶:“多謝婆婆!婆婆您真是活菩薩!比那大殿里的泥胎強多了!”
“少貧嘴。”
轟隆一聲,石門徹底合上。
尹志平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就完了?
不僅沒被罵,還討了瓶藥?
“過兒,你……”尹志平指著楊過手里的瓷瓶,話都說不利索了,“你這嘴是開過光的?”
楊過把玩著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孫婆婆雖然嘴硬,但心腸軟。只要抓住了這一點,這古墓的大門,遲早得給他敞開。
“師父,學著點。”楊過把瓷瓶揣進懷里,拍了拍尹志平的肩膀,“追女人,不能光靠送禮。得走心。您要想見神仙姐姐,得先搞定這看門的老太太。這就叫‘擒賊先擒王,追女先哄娘’。”
尹志平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這話哪里不對,但又覺得好有道理。
“那……那咱們明天還來嗎?”尹志平試探著問。
“來啊,干嘛不來?”楊過撿起地上的掃帚,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地往回走,“明天咱們不送鴨子了,送點別的。我看那孫婆婆臉色蠟黃,多半是墓里濕氣重,咱們去藥房偷……哦不,拿點去濕氣的藥材來。”
尹志平跟在屁股后面,看著徒弟那囂張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已這個師父當得有點窩囊。
到底誰是誰師父?
……
回到重陽宮,天色大亮。
楊過剛踏進院子,就覺得氣氛不對。
平日里這個時候,弟子們都在廣場上練劍,吆喝聲震天響。可今天,廣場上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幾只烏鴉在老槐樹上呱呱亂叫,聽得人心里發毛。
“師父,有點不對勁啊。”楊過停下腳步,瞇起眼睛。
尹志平也察覺到了異樣,心里咯噔一下:“難不成是趙師兄……”
話音未落,一群道士從回廊兩側涌了出來,個個手持長劍,面色不善,瞬間將師徒二人團團圍住。
人群分開,趙志敬陰沉著臉走了出來。他身后跟著兩個壯碩的道士,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的,正是昨天被楊過“陰”了的鹿清篤。
這胖子現在更慘了。昨天只是腿腫,今天整個人像是被吹了氣,臉腫得發亮,嘴里哼哼唧唧,顯然是痛苦不堪。
“趙師兄,這是何意?”尹志平強作鎮定,上前一步。
“何意?”趙志敬冷笑一聲,指著擔架上的鹿清篤,“尹志平,你教的好徒弟!昨天比武,這小畜生究竟用了什么妖法?清篤回來后便高燒不退,傷口潰爛流膿,連藥石都無用!分明是中了劇毒!”
“劇毒?”尹志平大驚失色,“這不可能!過兒用的只是桃木劍,哪里來的毒?”
“桃木劍?”趙志敬上前一步,逼視著楊過,“桃木劍能把人打成這樣?定是這小畜生在劍上涂了毒,或者是用了什么邪門功夫!楊過,你可知罪?”
楊過看著躺在擔架上哼哼的鹿清篤,心里跟明鏡似的。
什么劇毒,純粹是扯淡。
昨天那一劍,他確實捅了鹿清篤的大腿根,但那是穴位。再加上蛤蟆功的內力有一絲火毒屬性,這胖子體質虛,受不住那股熱勁兒,發炎感染也是正常的。
但這正好是個機會。
楊過臉上露出一副驚恐萬狀的表情,身子直往尹志平身后縮:“師伯冤枉啊!我哪有什么毒藥?我要是有毒藥,昨天就毒死那只大黑狗了,也不至于被它追得滿山跑!”
“還敢狡辯!”趙志敬怒喝,“來人!把這欺師滅祖的小畜生拿下!送到戒律院,嚴刑拷打,我就不信他不招!”
周圍的道士們齊聲應諾,挺劍就要上前。
尹志平雖然慫,但此刻也被逼到了墻角。要是楊過真被抓去戒律院,那不死也得脫層皮,搞不好連他都要受牽連。
“住手!”尹志平拔出長劍,擋在楊過身前,“趙師兄,凡事要講證據!你說過兒下毒,可有憑據?若是沒有,憑什么抓人?”
“憑我是三代首座!”趙志敬撕破了臉皮,“尹志平,你要是敢包庇這小畜生,就是同罪!給我上!”
幾個想巴結趙志敬的弟子,立刻揮劍刺來。
尹志平只能硬著頭皮招架。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楊過躲在后面,看著尹志平左支右絀,心里盤算著時間。
火候差不多了。
這全真教是待不下去了。與其等著被趙志敬玩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師父小心!”
楊過突然大叫一聲,撿起地上的一塊石子,猛地朝趙志敬的面門打去。
趙志敬偏頭躲過,卻被這一阻,動作慢了半拍。
“過兒快跑!”尹志平此時倒是顯出了幾分義氣,一劍逼退兩個弟子,回頭吼道,“去找掌教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