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爬到了正當空。
貢院里的氣氛雖然依舊緊繃,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墨香與汗臭味中,此刻卻多了一絲名為饑餓的躁動。
考生們已經在號舍里枯坐了大半日。
為了趕時間,大多數人都是一只手磨墨,另一只手抓著冷硬的干糧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陸茸摸了摸自已圓滾滾的肚子,那是她作為大王的尊嚴所在,絕不能受委屈。
“咕嚕——”
一聲響亮的腹鳴在寂靜的通道里響起。
陸茸停下巡視的腳步,皺著眉頭看向身后的小廝。
那是大哥陸珩特意安排進來的,名為打下手,實則是怕這小祖宗餓著。
“本王餓了。”
陸茸理直氣壯地說道。
“這種像石頭一樣的冷餑餑,那是給肥羊吃的。本王要吃肉,要吃熱乎的!咱們是來監工收債的,哪有餓肚子的道理?”
片刻之后。
一股詭異而霸道的香氣,開始在貢院的上空幽幽飄蕩。
只見貢院正中央那條寬闊的甬道上,赫然架起了一口紫銅打造的炭火鍋子。
鍋底紅浪翻滾,那是由幾十種香料熬制而成的牛油紅湯,此刻正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發出的聲響在死寂的考場里顯得格格不入。
切得薄如蟬翼的肥牛、鮮嫩爽脆的毛肚、晶瑩剔透的鴨腸,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旁邊的冰盤里。
陸茸搬著那個小馬扎,大馬金刀地坐在鍋子前,手里拿著一雙加長的筷子,正一臉嚴肅地盯著鍋里翻滾的肉片。
“七上八下,這可是道上規矩。”
她嘴里念念有詞,熟練地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湯里涮了涮,然后裹滿了香油蒜泥,啊嗚一口塞進嘴里。
“嘶——哈——”
陸茸被燙得吸溜著氣,小臉上卻露出了滿足的紅暈。
“真香!這才是監工該過的日子!”
這股霸道的麻辣鮮香,借著正午的秋風,瞬間席卷了整個貢院。
對于那些早已饑腸轆轆、只能啃冷饅頭的考生來說,這無疑是一場慘無人道的酷刑。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咽了一口唾沫,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吞咽聲在各個號舍里響起。這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比剛才的翻書聲還要響亮。
天字號房里,甄有才此刻正處于一種瘋魔后的虛脫狀態。
就在剛才,那股控制他瘋狂書寫的神秘力量終于消失了。
他看著自已滿身的墨跡,還有那紅褲衩上密密麻麻的《洛神賦》,整個人都在顫抖。
就在這時,那股濃烈到有些嗆人的牛油火鍋味,混合著大量的花椒與辣椒氣息,毫不留情地鉆進了他的鼻孔。
這一鉆,壞事了。
甄有才原本就身處鳥屎堆中,渾身散發著腥臭味,嘴里還殘留著之前誤吞的鳥屎和墨水味。
如今這油膩辛辣的火鍋味一激,幾種絕世味道在他胃里瞬間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混戰。
“嘔——”
甄有才臉色慘白,捂著胸口,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撲到欄桿邊,對著外面的花壇,撕心裂肺地吐了起來。
剛才好不容易寫在墻上、桌上、甚至是衣服上的錦繡文章,此刻全被這一口穢物給濺了個面目全非。
“我的文章!我的心血啊!”
甄有才一邊吐,一邊哭,一邊還要忍受那無孔不入的火鍋香氣,簡直是生不如死。
而就在不遠處的臭號里,情況卻截然相反。
赫連決正捧著半個像石頭一樣硬的冷饅頭,兩眼發直。
因為緊挨著茅房,他大半天都不敢張嘴呼吸,生怕吸進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此刻他又餓又累,感覺自已快要升天了。
突然,一股濃郁的肉香從天而降。
那是極品的牛油火鍋味。這股味道就像一位從天而降的猛將,一腳踹飛了茅房里的惡臭,霸道地占據了赫連決周圍所有的空氣。
赫連決深吸一口氣,感動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肉……是肉的味道!”
他顫抖著把手里的冷饅頭送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在濃郁的火鍋香氣熏陶下,那干硬的饅頭在嘴里仿佛發生了奇妙的變化。這一口下去,他仿佛吃到了吸滿湯汁的肥牛,又仿佛嚼到了脆嫩爽口的黃喉。
“好吃!太好吃了!”
赫連決一邊大口咀嚼著饅頭,一邊貪婪地吸著空氣中的香味。
這就叫聞香下飯,這就叫畫餅充饑。
在這股“香氣”的激勵下,赫連決原本枯竭的體力瞬間回滿。他雙眼冒光,將饅頭三兩下吞下肚,甚至還喝了兩口涼水送服。
陸茸吃飽喝足,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她擦了擦嘴上的紅油,看著號舍里那些或是狂吐不止、或是瘋狂啃饅頭的考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大家都吃得很開心嘛。”
她站起身,對著不遠處的赫連決揮了揮手里的空碗,大聲喊道。
“呆頭鵝!聞到了嗎?這就是本王賞你的加餐!吃飽了就給本王好好干活!天還沒黑呢,還得接著寫!”
赫連決感動得熱淚盈眶,嘴里含著饅頭渣,含糊不清地喊道。
“多謝大王賜飯!學生……學生定不辱命!”
只是他不知道,這頓“冷饅頭配涼水”,再加上“畫餅充饑”的刺激,正在他那脆弱的腸胃里醞釀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日頭漸漸西斜,夜幕即將降臨。
這漫長的一天還遠沒有結束。貢院里點起了燈籠,真正考驗意志力和……肚皮的時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