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門，消失了。

大雄寶殿的廢墟之上，最后一點，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氣息，也隨之，徹底消散。

萬籟俱寂。

孫悟空，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動。

仿佛，化作了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從腳下傳來。

不是爆炸。

更像是，一聲，綿延了萬古的，疲憊嘆息。

整座靈山，這座，曾經，被無盡佛光籠罩，被億萬信徒朝拜的，西天圣境。

它的根基，它的“神性”，它的“存在”，已經被，徹底抹除。

此刻，它，終于，再也支撐不住，這副，由凡俗土石，堆砌而成的，龐大身軀。

山體，開始，一寸寸地，向下塌陷。

那座，象征著佛門至高權威的大雷音寺，連一聲悲鳴，都未曾發出。

就那么，在一片，死寂之中，隨著崩塌的山體，轟然解體。

斷裂的梁柱，破碎的佛像，腐朽的經文。

所有，曾經，被視為神圣的一切。

此刻，都混雜在，漫天的煙塵之中，化作了，最普通，最卑微的，碎石與塵埃。

一個時代。

就此，落幕。

煙塵，滾滾。

遮蔽了天日。

許久，許久。

當，那嗆人的塵土，終于，漸漸散去。

廢墟之中，一道道，狼狽不堪的身影，踉踉蹌蹌地，爬了出來。

他們，是那些，被剝奪了神位，打落了凡塵的，“前神佛”。

一個，曾經的羅漢，下意識地，想要掐動法訣，清理掉，身上的污穢。

可，他的指尖，除了，帶起一陣，凡人的勁風，再無半點，法力波動。

他，愣住了。

呆呆地看著，自已那，布滿老繭，和，凡人，一般無二的雙手。

眼中，充滿了，無盡的茫然與……絕望。

不遠處。

觀音，那個曾經，慈悲為懷的菩薩，此刻，也變成了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普通老嫗。

她，拄著那根，早已，化為枯枝的楊柳枝。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站在廢墟之巔，如同神魔一般的，孫悟空的背影。

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恐懼。

有怨恨。

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

最終。

她，什么也沒說。

只是，佝僂著身子，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向著，山下走去。

她的背影，很快，就匯入了，那，同樣失魂落魄，四散而去的人群之中。

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們，將用，凡人的身份。

用，一雙，會生老病死的眼睛。

去親身體會，他們，曾高高在上，漠視了無數個紀元的人間，究竟，是何模樣。

山風，呼嘯。

吹過，這片，巨大的墳場。

吹起了，孫悟空，那，早已，不再是戰甲的，普通衣角。

他，緩緩地，抬起頭。

閉上了，眼睛。

然后。

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很長。

仿佛，要將，壓在心頭，那，億萬年的，所有東西，都，一次性，吐個干凈。

壓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孤寂。

戴上金箍兒的，無盡屈辱。

西行路上，一次次的，妥協與……憤怒。

還有，那，深入骨髓，幾乎，將他，徹底吞噬的，滔天恨意。

所有，的一切。

都隨著，這一口氣。

煙消云散。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覺，涌遍了，全身。

就像是，一個，背負著，億萬鈞枷鎖的囚徒，終于，在某一天，那，鎖了他，一生一世的鐐銬，“咔嚓”一聲，盡數碎裂！

身體，是空的。

心，也是空的。

可，這種空。

卻，并不難受。

反而，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自由與……舒暢。

他，贏了。

他，報了所有的仇。

了結了，所有的因果。

從今往后。

這三界之內，再無，任何，能夠，束縛他的東西。

孫悟空，再次，睜開了眼。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天地。

東勝神洲。

南贍部洲。

西牛賀洲。

北俱蘆洲。

那山，那水，那云，那風。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可是。

不知為何。

他，卻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幅，掛在墻上的，泛黃舊畫。

很美。

很有，紀念意義。

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心，已經，不在這里了。

這里。

已經，裝不下他了。

就在這時。

一道，溫和，而又，充滿期盼的聲音，在他的識海深處，緩緩響起。

“徒兒。”

“去走，你自已的路吧。”

“去追求，那，真正的，自由。”

是，師父的聲音。

孫悟空，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絲毫的戾氣與殘忍。

有的。

只是，發自內心的，釋然。

與，無盡的，思念。

是啊。

自已的路。

真正的，自由。

他的路，不在這里。

這里，只是，一個，被保留下來的，過去。

一個，用來，了結舊賬的，“作業本”。

而現在。

作業，已經做完了。

孫悟空，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純粹的，金色眼眸，仿佛，無視了，時空的距離。

無視了，這個，“世界泡”，脆弱的壁壘。

徑直，望向了，那，壁壘之外的，更廣闊，更深邃的，無盡虛空！

在那里。

有，億萬個，剛剛誕生的，璀璨星河。

有，無數條，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未知法則。

有，一片，真正，屬于他的，嶄新天地！

“師父……”

孫悟空，在心中，低聲呢喃。

“你說過。”

“我們，未來，還會再見。”

“俺老孫，知道了。”

“俺，這就，來找你了！”

那，剛剛，因為，卸下所有重擔，而，變得，有些空蕩蕩的心。

瞬間，被一個，嶄新的，更加，宏大的目標，所填滿！

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璀璨奪目的光！

那，不是，復仇的火焰。

也不是，戰斗的欲望。

而是，一種，對未來的，無盡期盼！

心念，一動。

一道，簡單的，神念，瞬間，跨越了，世界壁壘。

傳遞給了，那個，在外面，已經，等候了，許久的身影。

“瑤。”

“俺老孫，辦完事了。”

做完這一切。

孫悟空，最后，朝著，花果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輕，很淡。

沒有留戀。

沒有不舍。

像是在，對那個，曾經，無法無天，卻又，身不由已的，“齊天大圣”。

做，最后的，告別。

然后。

他，收回目光。

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

他的身形，便化作了一道，極致璀璨的，金色光束。

悄無聲息地。

穿透了，這個，脆弱“世界泡”的，最后一層壁壘。

沒有，撕裂空間的，巨響。

也沒有，法則破碎的，波動。

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了出去。

就像是，一個人，走出了，一間，自已，住了很久，但，已經，決定搬離的，老屋。

隨著，他的離開。

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劇變的三界碎片。

又，恢復了，它，往日的平靜。

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舊日的篇章，至此，被，徹底翻過。

而孫悟空的，新的征途。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