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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蕭絕抬手止住要上前的丫鬟,“兒子忽然想起,今日進宮面圣,陛下叮囑,北境戰事雖了,然軍務繁重,需時刻警醒,不宜多飲。”
這話抬出了皇帝,席間頓時安靜。
王仁干笑兩聲:“陛下體恤,陛下體恤。”
蕭震南盯著蕭絕看了片刻,緩緩點頭:“既是陛下叮囑,那便以茶代酒吧。”說著,示意丫鬟換茶。
新沏的碧螺春送上來,青瓷茶盞,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清香裊裊。
蕭絕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宴席繼續。眾人推杯換盞,說些場面話。族老們夸蕭絕年少有為,官員們贊蕭家后繼有人。蕭恒偶爾插幾句,話里話外不離“蕭家栽培”“家族榮耀”。
蕭絕很少說話,只靜靜聽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蕭震南放下筷子,接過丫鬟遞來的熱巾擦了擦手,狀似隨意地開口:“絕兒,北境一戰,你立下大功,陛下封你為鎮北將軍,這是你的榮耀,也是蕭家的榮耀。”
來了。
蕭絕放下茶盞:“父親過譽。”
“不過。”蕭震南話鋒一轉,“你年輕,驟然登高位,難免惹人眼紅。今日在宮中,你也見了,朝中諸事,盤根錯節,非單憑軍功可立足。”
王氏接口道:“你父親說得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講究的是世代簪纓,長盛不衰。個人的功績再大,終歸要落在家族根基上。”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你大哥這些年雖未上戰場,但在京中經營人脈,疏通關系,也為家里做了不少事。你們兄弟齊心,蕭家才能更上一層樓。”
蕭恒適時舉杯:“二弟,哥哥敬你一杯。往后咱們兄弟攜手,必能讓蕭家門楣更顯。”
席間眾人都看過來。
蕭絕沒舉杯。
他看著蕭恒手中那杯酒,又抬眼看向蕭震南和王氏,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水面掠過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大哥說的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席間陡然一靜,“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北境一戰,斬敵首級三萬七千余,收復城池五座,繳獲戰馬器械無數。這些功勞,兵部有冊,監軍有錄,軍中將士人人可證。父親方才說,這是蕭家的榮耀。兒子想請教,這榮耀,該怎么個落法?”
蕭震南臉色沉了下來。
王氏的笑容僵在臉上。
蕭恒舉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位族老輕咳一聲,試圖打圓場:“自然是記在蕭家名下。你是蕭家子孫,你的功勞,便是蕭家的功勞。”
“是嗎?”蕭絕看向那族老,眼神平靜,“那敢問三叔公,若是我在北境戰死,這份功勞,還記不記在蕭家名下?撫恤銀子,是發給蕭家,還是發給我娘?”
族老被噎住,臉漲得通紅。
王仁干笑道:“蕭將軍說笑了,這等不吉之言……”
“王大人覺得這是說笑?”蕭絕轉眸看他,“北境戰死的那四千七百三十二人,他們的家人若聽到王大人這話,不知笑不笑得出來。”
王仁笑容徹底沒了。
席間死寂。
蕭震南重重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一聲悶響。“蕭絕,你這是何意?”
“兒子沒什么特別的意思。”蕭絕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席間眾人,“只是覺得,有些話得說清楚。北境的功勞,是那些戰死的、傷殘的、活下來的將士,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們的名字在兵部冊子上,他們的血灑在涼州關外。這份功勞,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不是蕭家的,也不是我蕭絕一個人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所以,軍功該怎么記,怎么賞,自有朝廷法度。兒子依法辦事,不敢徇私。”
話音落下,廳里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幾位族老面面相覷。官員們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蕭恒臉色青白交加,手里的酒杯捏得死緊。
王氏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被蕭震南抬手止住。
蕭震南盯著蕭絕,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許久,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依法辦事。蕭絕,你真是長大了。”
“謝父親夸獎。”蕭絕躬身,“若無他事,兒子軍務在身,先告退了。”
不等回應,他轉身就走。
腳步踏在青磚地上,清晰,平穩,一步,一步,走出燈火通明的正廳,走進外面深濃的夜色里。
身后死寂一片。
走出府門時,夜風正緊。蕭絕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沒有檀香味,沒有酒氣,只有深秋夜風的清冽。
趙鐵柱牽馬過來,低聲問:“將軍,回老宅?”
“嗯。”蕭絕翻身上馬,扯動韁繩。
黑云調轉方向,蹄聲嘚嘚,踏碎一地燈光。
走出很遠,蕭絕忽然勒馬,回頭看了一眼。
蕭國公府門前那兩串描金燈籠在風里搖晃,光暈昏黃一團,照著緊閉的朱門和高聳的院墻,像座精致的籠子。
他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
然后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馳入夜色深處。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涼意,也帶著某種近乎殘酷的自由。
第五章搬離國公府,入住老宅
夜已深,街上空無一人。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單調的回音,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趙鐵柱帶著十來個親衛跟在后面,沒人說話。方才府門前那一幕,他們都看在眼里——將軍出來時,府門在身后重重關上,連句“慢走”都沒有。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蕭絕騎在馬背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街邊的燈籠在風里搖晃,光暈忽明忽暗,把他側臉的線條映得棱角分明。
快到西城時,他忽然勒住馬。
黑云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踏地。蕭絕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朱雀大街的方向隱在夜色深處,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輪廓。
“將軍?”趙鐵柱策馬上前。
蕭絕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個小布袋,扔過去。布袋沉甸甸的,落在趙鐵柱手里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拿著這些銀子。”蕭絕聲音很平,“明天一早,去南城騾馬市買兩輛車,結實些的。再雇幾個可靠的腳夫,手腳要干凈,嘴要緊。”
趙鐵柱捏了捏布袋,點頭:“是。拉什么?”
“拉人,拉東西。”蕭絕扯動韁繩,黑云重新邁開步子,“我娘在老宅住不慣,得搬出來。”
趙鐵柱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咧了咧嘴:“早該搬了!那破地方哪是人住的?將軍放心,明天晌午前,保管把事兒辦妥。”
蕭絕沒再說話。
回到老宅時,已是子時過半。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光。徐伯披著件舊棉襖坐在門檻上打盹,聽見馬蹄聲猛地驚醒,忙不迭起身開門。
“二少爺回來了!”他搓著手,聲音里有種松了口氣的歡喜,“夫人還沒睡,一直在等您。”
蕭絕下馬,把韁繩遞給親衛,邁步進院。正房還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個單薄的身影,微微佝僂著,像是在做針線。
他推門進去。
林姨娘正坐在油燈下縫一件夾襖,見他進來,放下針線,起身去端爐子上溫著的瓦罐。“餓了吧?熬了小米粥,還熱著。”
瓦罐蓋揭開,熱氣混著米香撲面而來。粥熬得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
蕭絕在桌邊坐下,看著母親盛粥。她的手很穩,動作利落,只是鬢角的白發在燈下格外刺眼。
“府里……”林姨娘把碗推到他面前,欲言又止。
“沒事。”蕭絕端起碗,粥燙,他吹了吹,“吵了一架。”
林姨娘在他對面坐下,沒追問,只是靜靜看著他喝粥。等他喝完一碗,又給他添滿。
“明天。”蕭絕放下勺子,抬眼,“咱們搬出去。”
林姨娘手里的勺子頓了頓,幾滴粥濺在桌上。她低頭擦了擦,聲音很輕:“搬哪兒去?”
“我在西城看了處院子,離這兒不遠,三進的,夠住。”蕭絕說得很平靜,“您喜歡清靜,那邊靠河邊,夏天涼快。”
林姨娘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她看著兒子,眼里有擔憂,有茫然,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好。”她說,“娘聽你的。”
蕭絕喉嚨發緊。前世母親也是這么說的,無論他要做什么,她都說好。可那時他蠢,總以為再忍忍,再等等,日子就會好過。
“娘。”他聲音低下去,“兒子不孝,讓您跟著受委屈。”
“胡說。”林姨娘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粗糙,但溫暖,“娘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么個兒子。別的,都不重要。”
她頓了頓,又說:“搬出去也好。那府里……不是咱們的家。”
最后幾個字說得很輕,像嘆息。
蕭絕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用力握了握。
窗外風聲嗚咽,卷著枯葉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
第二天天沒亮,蕭絕就醒了。
他在院里練了趟槍。槍是戰場上帶回來的,鐵桿木柄,槍頭磨得發亮,刃口有細小的缺口。槍法沒有花哨,就是刺、挑、掃、劈,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狠勁。槍風掃過,院里那棵老槐樹簌簌往下掉葉子。
練完收槍時,天邊才剛泛白。趙鐵柱已經帶人來了,兩輛半舊的騾車停在門外,車板結實,轱轆包了鐵皮。四個腳夫蹲在墻根下,都是三四十歲的漢子,穿著短打,手腳粗大,看著老實。
“將軍,都齊了。”趙鐵柱低聲匯報,“車是南城老胡家的,用了五年,沒出過毛病。這幾個人是西城碼頭上扛活的,家里都有老小,嘴嚴。”
蕭絕點點頭,看向那四個腳夫:“今天搬東西,手腳輕些。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工錢加倍,但若出去亂說……”
他沒說下去,目光掃過幾人。
四個腳夫連忙躬身:“貴人放心,咱們只管干活,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伯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舊衣裳,兩床被褥,林姨娘陪嫁時帶來的梳妝匣,再有就是些鍋碗瓢盆,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最重的是幾口箱子,里面裝著書。是蕭絕這些年攢下的兵書、史冊,還有北境帶回來的地圖、筆記。箱子搬上車時,車板都沉了沉。
林姨娘站在院里,看著住了幾十年的老宅。晨光里,墻皮剝落,門窗朽舊,地上青磚縫里鉆出枯草。她看了很久,最后轉身進屋,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塞進懷里。
那是她當年出嫁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幾塊碎銀子。三十多年了,一直沒動過。
東西裝完,天已大亮。巷口有早起的攤販推著車經過,看見這兩輛裝滿家當的騾車,都投來好奇的目光。蕭絕扶母親上車,自己也翻身上馬。
“徐伯,您坐后面那輛。”他吩咐。
徐伯連連擺手:“老奴走著就行,走著就行。”
“坐車。”蕭絕不容置疑,“您年紀大了,走不動。”
徐伯眼眶一紅,沒再推辭。
騾車轱轆轉動,碾過青石板路,吱呀作響。蕭絕騎馬在前,趙鐵柱和親衛護在兩旁。一行人穿過西城狹窄的巷子,朝著城南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