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春妮冷著一張臉從后院走出來,連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嚴首輔冷哼一聲,雙手背在身后,邁著六親不認的忠臣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地跟了上去。
滿臉鍋底灰的老黃趴在柜臺上,看著嚴老頭那視死如歸的背影,幸災樂禍地捂住了嘴巴。
他在心里瘋狂大笑。
去吧!
去見見你心心念念的幕后黑手吧!
等會兒老夫倒要看看,你這老匹夫的圣賢書還能不能念得出來!
穿過長長的雕花回廊,嚴首輔來到了一處幽靜深邃的內室門外。
一股淡淡的紫檀檀香混雜著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從虛掩的門縫里傳了出來。
“進去吧。”
“大掌柜在里面理賬呢。”
春妮一把推開沉重的金絲楠木大門,毫不客氣地將嚴首輔請了進去。
嚴首輔大步跨過門檻,腦海中已經醞釀好了上萬字的討賊檄文。
他要在氣勢上徹底壓倒這個禍國殃民的商賈!
他要引經據典,用儒家大義將這賊人罵得狗血淋頭、羞愧自盡!
內室之中,光線略顯昏暗。
一重重名貴的鮫綃珠簾從房梁上垂落而下,遮擋住了正中央那張巨大的黃花梨書案。
書案后方,隱隱端坐著一個身穿粗布衣裳的銀發老嫗。
那老嫗連頭都沒抬,左手撥弄著一串極品佛珠,右手正在一個巨大的紫金算盤上飛速舞動。
“嘩啦——嘩啦——”
算盤珠子的碰撞聲猶如暴雨打芭蕉,透著一股子殺伐果斷的凌厲氣場。
嚴首輔深吸一口氣,猛地挺直了腰板。
“大膽狂徒!”
“本官乃大周內閣首輔,奉天子之命徹查江南商賈!”
“你這奸商,竟敢打著皇家的旗號,指使后宮妖妃在京城大肆斂財!”
“你該當何罪!”
嚴首輔的聲音猶如洪鐘大呂,在內室內嗡嗡回蕩。
然而,那老嫗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她依舊低著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出一道道殘影,嘴里還不滿地嘀咕著。
“聒噪。”
“沒看見哀家正在核算順天府尹的欠條利息嗎?”
“這順天府尹真是個摳搜貨,買三十罐泥巴竟然還敢分期付賬,白白耽誤哀家賺那三分的利滾利。”
嚴首輔聽到這聲音,滿腔的怒火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這聲音!
這自稱!
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起來,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伸出顫抖的雙手,一把撩開了面前那層層疊疊的鮫綃珠簾。
當看清書案后那張不怒自威、閱盡滄桑的臉龐時。
嚴首輔的眼珠子險些直接從眼眶里彈射出來。
“太……太后娘娘?!”
嚴首輔發出一聲猶如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鴨般的凄厲尖叫。
他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梁骨瞬間軟成了面條。
“撲通”一聲,他雙膝跪地,腦袋重重地磕在青磚上。
大周的太后!
那個本該在五臺山吃齋念佛、為大周江山祈福的皇太后!
此刻竟然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坐在這土匪窩般的商鋪內室里!
不僅如此,她手里竟然還拿著一把滿身銅臭味的紫金算盤!
嚴首輔的大腦在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定是太后娘娘南下禮佛時,被這幫無法無天的賊人給劫持了!
這幫賊人不僅劫持了太后,還逼迫太后在這里給他們當算賬的苦力!
難怪這黑風雅集敢如此囂張地打著皇家的旗號!
原來他們手里捏著大周最尊貴的人質啊!
“太后娘娘受苦了啊!”
“老臣救駕來遲,老臣萬死啊!”
嚴首輔悲從中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他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剝開。
里面露出了兩枚沾滿黑色污垢、散發著濃烈腳汗臭味的銅板。
“娘娘您看!”
“這是戶部張尚書藏在鞋墊底下的最后兩文錢了!”
“老臣帶著滿朝文武最后的骨血,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將您從這魔窟中救出去啊!”
太后終于停下了手中撥弄算盤的動作。
她抬起眼皮,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嚴首輔。
“救駕?”
“哀家在這里日進斗金,數錢數到手抽筋,何須你個老窮酸來救?”
太后嫌棄地捂了捂鼻子,瞥了一眼那兩枚散發著惡臭的銅板。
“趕緊把你那熏死人的腳汗銅板收起來。”
“別臟了哀家這黃花梨的桌子。”
嚴首輔愣住了,連哭聲都頓在了嗓子眼里。
他呆呆地抬起頭,滿臉錯愕地看著太后。
“娘娘……您不是被賊人挾持的?”
“挾持個屁!”
太后毫不顧忌皇家儀態地爆了一句粗口,隨手將一本厚厚的賬冊摔在桌上。
“哀家乃是這黑風商號的幕后大掌柜!”
“這滿屋子的金磚銀票,都是哀家憑真本事賺來的!”
轟!
五雷轟頂!
嚴首輔只覺得天旋地轉,研讀了一輩子的孔孟之道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大周的太后,竟然是這個禍亂朝綱、榨干百官錢袋子的賊窩大掌柜!
“娘娘糊涂啊!”
嚴首輔再次磕頭如搗蒜,磕得額頭鮮血直流。
“陳皇后與蕭貴妃在京城強買強賣,將那污穢不堪的豬糞泥巴以萬兩高價強塞給六部九卿!”
“百官們為了買泥巴,連上朝的官服都當了啊!”
“此等牝雞司晨、與民爭利的行徑,不僅敗壞了皇家清譽,更是動搖了國本吶!”
“老臣懇請太后娘娘下旨,立刻停止這場荒唐的鬧劇!”
“只要娘娘肯收手,老臣就算拼死,也要在史書上為您掩蓋這樁丑聞啊!”
嚴首輔句句泣血,字字誅心。
他自以為這番忠言逆耳,定能喚醒太后身為天下母儀的良知。
然而,太后聽完這番血淚控訴,非但沒有半點愧疚,反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冷笑。
“荒唐!”
“動搖國本?”
太后猛地站起身來,那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竟然被她穿出了一股君臨天下的絕世霸氣。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紫金算盤,指著嚴首輔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們這幫酸腐文臣,平日里在朝堂上滿口仁義道德!”
“一遇到天災人禍,就只會對著皇帝哭窮!”
“國庫里跑馬,內庫里能餓死耗子,你們誰拿出一文錢來替皇家分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