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一騎上,端坐著一位銀甲紅披風(fēng)的女將軍。她約莫三十出頭,眉目英氣,腰懸長刀,端的是威風(fēng)凜凜。
西涼,慕云將軍。
她身后,跟著一頂四面垂紗的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一只素白的手探出。
絳紫衣袖,腕間一串紅瑪瑙。
然后是一襲絳紫華服,一頭未束的長發(fā),一張覆著輕紗的臉。
還有眼角那顆朱紅淚痣。
赫連卿下了馬車,懶懶地站在雪地里,像一只誤入寒冬的南國蝴蝶。
他環(huán)顧四周,目光掠過眾人,最后落在蘇窈窈身上。
隔著輕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見他彎起眼睛,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姿態(tài)從容又親昵,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日在宮道上的對峙。
阿娜爾湊近蘇窈窈,小聲嘀咕:“這人怎么每次出現(xiàn)都香噴噴的……”
蘇窈窈沒說話。
她只是感覺到,蕭塵淵握著自已的手,又緊了幾分。
皇帝鑾駕到場時,日頭正好。
蕭定坤今日興致頗高,一身玄色獵裝,腰懸金弓,被內(nèi)侍扶著登上演武臺。
他環(huán)視一圈場中各國使臣,笑呵呵地開口:
“朕聽聞,這冬獵是太子妃的主意?”
滿場目光唰地聚向蘇窈窈。
蘇窈窈不慌不忙,上前一步,福身行禮:“臣女斗膽,想著各國貴客遠(yuǎn)道而來,北漠擅騎射,西涼將軍英武,若能在獵場上一展風(fēng)采,才是真正的以武會友。”
蕭定坤撫掌大笑:“好一個以武會友!淵兒有眼光。”
他朝蕭塵淵投去欣慰的目光,太子殿下微微頷首,面色如常。
可蘇窈窈分明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
——在夸你。
——知道。
——孤眼光確實好。
蘇窈窈忍住笑,沒戳穿他這副暗戳戳得意的模樣。
“今日冬獵,不論尊卑,只看本事。”他聲音渾厚,“獵得頭彩者,朕有重賞!”
話音剛落,太監(jiān)尖聲宣讀了彩頭——一柄御制的金弓,一套失傳已久的《六韜》殘卷。
場中頓時騷動起來。
蘇窈窈戳戳蕭塵淵的腰:“殿下,那個《六韜》很厲害嗎?”
蕭塵淵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兵書圣典,失傳多年。父皇尋了很久。”
“那殿下不去獵一個?”
“不必。”蕭塵淵低頭看她,“孤的書房里有更全的。”
蘇窈窈:“……”
差點忘了這人是真·富可敵國。
臺上,皇帝還在說話。他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帶了幾分難得的慈愛。
“淵兒近日操勞國事,清減了許多。”他頓了頓,“今日好好松散松散。”
蕭塵淵躬身行禮:“謝父皇。”
蕭定坤滿意地點點頭。
他沒有注意到,西涼使團(tuán)的席位上,一雙桃花眼正隔著輕紗,死死盯著他的臉。
那目光里沒有敬畏,沒有臣服。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赫連卿垂在袖中的手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肉里。
那個坐在高位上、笑容慈祥的男人,手上沾著他滿族親人的血。
“翁主。”
一道低沉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慕云將軍端著酒杯,借著敬酒的姿態(tài)靠近他,聲音壓得極低:“收著些。”
赫連卿沒說話。
慕云看了他一眼,又補(bǔ)充道:“來日方長。”
良久,赫連卿松開手。
他重新端起酒杯,朝慕云舉了舉,姿態(tài)慵懶風(fēng)流,仿佛方才那瞬間的殺意只是錯覺。
“將軍說得是。”他輕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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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吹響,冬獵正式開始。
蕭塵淵卻沒急著上馬。
他低頭,把蘇窈窈大氅的系帶又緊了緊,皺眉:“這獵場風(fēng)大,你別離孤太遠(yuǎn)。”
“殿下,”蘇窈窈戳他胸口,“我又不是紙糊的。”
“孤怕你是。”
蘇窈窈笑了,踮腳湊近他耳畔:“那殿下把我揣懷里帶著唄。”
蕭塵淵看著她,喉結(jié)滾了滾。
“……你說得對。”他翻身上馬,朝她伸手,“上來。”
蘇窈窈一愣:“啊?”
“揣懷里。”蕭塵淵面不改色,“帶著。”
蘇窈窈:“……”
她是開玩笑的啊!
可看著蕭塵淵那副認(rèn)真得要命的表情,她又不忍心拒絕。
算了。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馬,穩(wěn)穩(wěn)落進(jìn)他懷里。
周圍眾人:“……”
太子殿下,這是來打獵的,還是來曬媳婦的?
姜景辰輕咳一聲,默默移開視線。
謝煜低頭,使勁整理本就很緊的弓弦。
阿史那烈挑了挑眉,想說點什么,被阿娜爾拽了一把:“哥你別老盯著人家看!”
“我沒盯。”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阿史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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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獵場邊緣的小徑上,蕭月正策馬追著一個人。
“侯爺!侯爺?shù)鹊任遥 ?/p>
蘇卿潤充耳不聞,馬速反而更快了幾分。
蕭月追不上,急了,揚聲道:“蘇卿潤!本公主叫你你沒聽見嗎!”
前頭那匹黑馬終于停了。
蘇卿潤調(diào)轉(zhuǎn)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公主有何貴干?”
蕭月被他這聲“公主”叫得心里一酥,聲音更軟了:“本公主也想與侯爺一隊,不知侯爺可愿……”
蘇卿潤頭都沒抬:“不必。”
蕭月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掛上:“那侯爺缺什么?我讓下人去取——”
“缺清靜。”
蕭月:“……”
說罷又要走。
蕭月急了,打馬就要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
“蘇卿潤!”
阿娜爾策馬而來,火紅的騎裝在陽光下張揚奪目。
她勒馬停在蘇卿潤另一側(cè),壓根沒看蕭月一眼,直接把手里的水囊往蘇卿潤懷里一塞。
“你早上沒喝水,給。”
蘇卿潤低頭看著懷里的水囊,沉默片刻。
蕭月臉色一慍:“你——你算什么東西!侯爺怎會用你這蠻夷的東西。”
“蠻夷?”阿娜爾理直氣壯,“嘿,我就蠻你了,怎么著吧。這是我看上的男人,我就給了,咋地啦。”
蘇卿潤耳尖的紅瞬間蔓延到脖頸。
他偏過頭,聲音硬邦邦的:“公主慎言。”
“慎什么言?”阿娜爾轉(zhuǎn)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說喜歡你,想嫁給你,你也知道。那我不護(hù)著你護(hù)著誰?”
蘇卿潤:“…………”
他覺得自已今日就不該來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