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平原的冬夜，寒風刺骨。
凌晨四點，北風如刀。
京北西郊，通往西山指揮中心的盤山公路上，一輛黑色奧迪A8L，正以近乎極限的速度疾馳。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
文水英裹緊身上的呢大衣，還是覺得寒氣順著衣領往里鉆。
她今年六十五歲，北方重工集團董事長，中將軍銜——
雖然是技術將軍，但資歷深到能讓現任國防部長見面先敬禮，尊稱一聲“文老師”。
此刻，她時不時盯著手腕上的手表，心里像是塞了一團火。
她身上這件將校呢大衣，已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配發的老款式了：
呢料磨損發白，袖口處甚至有縫補的痕跡。
在集團里，這身行頭幾乎成了她的標志。
——一位不在乎外表、只在乎實績的技術將軍。
但此刻，這位六十五歲的老將握著平板電腦的手，正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
屏幕上，只有寥寥數語：
【通知：今晨九時，西山A區會議室，獸人世界資源專項會議。議題：稀土。】
【發件人：國家戰略資源委員會】
【密級：絕密】
“稀土”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
就憑這兩個字，足以讓她推掉一切會議，甚至放棄寶貴的睡眠時間，連夜趕路。
“文總，您已經三天沒怎么合眼了?！?/p>
前排副駕的秘書小劉回過頭，擔憂地看著后視鏡里老人通紅的眼睛：
“要不您先休息會兒？離九點還有五個多小時呢?！?/p>
“休息？我睡不著啊。”
文水英聲音沙啞，語氣里充滿她自已都說不上來的期許：
“你知道上次獸人世界的原油是什么品質嗎？”
小劉當然知道。
一年前，從獸人世界運回的原油樣本，被送到北方工業集團下屬的材料研究所時，他也在現場。
那簡直不是原油——
硫含量%，氮含量%，金屬雜質幾乎檢測不到。
加工后得到的航空煤油熱值，更是比地球最好的產品高出18%。
結果就是，中某化、中某油的煉油廠幾乎要改寫所有工藝流程。
空軍歡天喜地地拿走了全部頭批產品。
國際油價在一周內暴跌15%。
歐佩克開了三次緊急會議，最后還是不了了之。
因為那是降維打擊。
“如果原油都那樣……”
文水英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枯樹輪廓，聲音低沉得近乎自語：
“那稀土質量呢？”
車里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文水英閉上眼睛，但大腦運轉得更快了。
作為北方工業集團特種材料事業部的負責人，她太清楚，稀土，對現代軍工意味著什么——
集團旗下十九個研究所，九百多個在研項目，其中七百多個，都卡在材料上。
就比如制造第六代電磁裝甲武器，需要高純度釹鐵硼永磁體。
國內產能不足，進口渠道被卡得死死的。
不是買不到，是人家不賣給你尖貨。
去年，她們好不容易通過第三方，搞到五公斤%純度的釹鐵硼。
價格是黃金的三十倍不說，還要簽一大堆限制使用條款。
再說遠程火箭炮的制導模塊，需要釤鈷磁體。
國內最好的生產線，合格率只有32%，剩下68%都是廢品。
一枚火箭炮的制導系統造價八百萬，其中材料成本就占四百萬。
——這還是往少了說。
再比如，一款單兵外骨骼的電機，需要輕稀土合金。
研究所的年輕人熬白了頭，試了三百多種配方，最好的一款，也就將將達標。
每一個項目都在催，每一個電話都在問：
“文總，材料什么時候能解決？”
“文老師，我們項目真的進行不下去了?！?/p>
“文總，再催一催，想想辦法吧。”
文水英能怎么辦？
她推脫：“再等等”、“正在攻關”、“很快就有突破”。
等等等，等了三十年。
從她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師傅搞59式坦克的改進型開始。
材料問題就像夢魘一樣纏著華夏軍工。
炮鋼不行，裝甲不行，發動機葉片不行，電子元件不行……
什么都缺，什么都卡脖子。
后來好一點了。
常規鋼材解決了，特種鋼解決了，部分高溫合金也解決了。
但稀土，這個現代工業的“維生素”，依然是最大的瓶頸。
全球已探明稀土儲量1.2億噸，中國占4400萬噸。
這個數字看起來不少。
但能用于高端軍工的占多少？
不到10%。
而且開采成本高，環保壓力大，分離提純技術被國外壟斷……
“到了?！?/p>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陳文水英睜開眼，車子已經停在西山指揮中心的地下停車場入口。
衛兵上前核驗證件。
紅外掃描。
生物識別。
三道安檢程序一絲不茍。
停車場里已經停了幾輛車，都是熟悉的牌照——
航空工業的、航天科工的、船舶工業的……
甚至還有兩輛掛著特殊科研單位牌照的車。
“都來了啊?！?/p>
文水英推門下車，凌晨四點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但她心里那團火反而燒得更旺了。
這么多人，就說明這塊蛋糕只大不小。
“文老！您也這么早？”
身后傳來聲音。
文水英回頭，看見航空工業集團的副總工程師王紅梅正快步走來。
這位三十八歲的航空材料專家穿著單薄的夾克，但眼睛亮得嚇人。
“你不也一樣？”
文水英和她握手，感覺到對方掌心滾燙：“怎么，你們航空工業也缺稀土？”
“缺？何止是缺……我車上有熱水，您老喝點。”
王紅梅苦笑道：
“正在研發的發動機，設計推重比16……哎……
現在材料不過關，只能做到9.5。
涂層設計耐溫700度，實際650度就開始起泡。
還有矢量噴口的軸承……”
她每說一項，文水英就在心里對應上陸軍的需求：
坦克的永磁電機、火炮的制導模塊、單兵系統的顯示屏……
都是卡在稀土上。
“聽說姜驕同志從太一學府回來了？”
王紅梅壓低聲音，臉上是怎么都壓不下去的喜色：
“估計是獸人世界那邊有新進展了?！?/p>
“嗯，凌晨接到的消息，聽說她直接回了兇犁市?！?/p>
文水英了然：“那這次會議……應該是吳副市長主持……”
“所以機會來了。”
一個渾厚的聲音加入。
兩人轉頭，看見海軍裝備部副部長周海濤走過來。
他身后還跟著幾個大校。
這位五十出頭的海軍將領，表情是這群人里最嚴肅的，他的眉頭也皺得最深。
“周部長，你們海軍也……”
王紅梅有些意外，暗自嘀咕。
這真不是她小氣。
就跟親媽分粥一樣。
底下三個孩子都嗷嗷張著嘴喊餓，就那么多粥，一年到頭都吃不飽。
老陸來了也就算了。
你們海軍怎么也跟著湊熱鬧？
“潛艇靜音水平卡在最后3分貝，五年了。
三年又三年，就是過不去那個坎?！?/p>
周海濤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電磁彈射器的超導儲能，需要高純度釔鋇銅氧。
國內產量不夠，進口的批次一致性差到沒法用。
還有激光武器的冷卻劑——”
“都是稀土問題?！?/p>
文水英替他總結。
“對，您說的對?！?/p>
周海濤點頭：“我敢立軍令狀：只要稀土到位——要是還解決不了問題，我自已申請脫了這身軍裝！”
“你看看你這話說的，跟道德綁架一樣?！?/p>
又一個聲音傳來。
航天科工集團材料研究院院長李衛東快步走來，眼鏡片上還蒙著一層霜：
“礦在兇犁，你這意思，人家姜市長不跟你們簽合同，就是逼著你離職？”
“你這個嘴啊……”
“我說的不是實話一樣，就你們會裝可憐？”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p>
凌晨四點半。
西山指揮中心地下停車場里，一群肩扛將星、手握千億項目的軍工大佬，就這么在寒風里吵了起來。
聲音越來越大，甚至一度引來了執勤的衛兵。
衛兵認出這些人，但都不敢上前，只能遠遠站著，表情尷尬。
“各位！各位！”
文水英試圖控制局面：
“這么吵沒用。
等會兒開會，看數據說話——現在還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情況呢！”
“再多那也是稀土，總不能跟大白菜一樣?！?/p>
王紅梅立馬反問：
“最后還不是各說各話？說句心里話，在場誰想被國外卡脖子？”
“那就比數據。”
文水英開口，聲音壓過所有人：
“把自已項目的進度、瓶頸、預期效果、對整體戰力的提升，全部量化。
到時候做個提案報告，看看兇犁市那邊怎么打算的?！?/p>
這話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
量化。
這個詞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火氣，點燃了計算。
王紅梅開始在心里盤算：
如果發動機材料解決，羲和號作戰半徑能增加多少？
載彈量能提升多少？
隱身性能能改善多少？
李衛東則在想：
如果衛星平臺的姿態控制磁體達標，衛星壽命能延長多少？
定位精度能提高多少？
寒風呼嘯，但沒人覺得冷。
每個人心里都燃著一團火。
一團被“稀土”兩個字點燃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