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向來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省委工作組下來調研，哪個縣市不把弦繃緊。
工作組臨時改變計劃，直奔河東縣，還晚到了將近兩個多小時，中間連個電話都沒有。
擱誰、誰不犯嘀咕？
但嘀咕歸嘀咕，面上誰也不會明著提這事。
簡單寒暄過后，張有德接過話頭：“李主任，各位領導，咱別在這兒站著了。會議室都準備好了，請各位領導聽聽咱河東的匯報。”
一行人朝大樓里走。
張有德親自在前頭引路，趙志剛落后半步，時不時側身跟李小南聊兩句縣城規劃。
走廊擦得锃亮，兩邊宣傳欄嶄新，貼滿了各種獎狀和重點項目進展圖。
馬超和于靜怡跟在后面，交換了個眼神。
這接待規格，這熱乎勁兒，跟平江縣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會議室里，長條桌上擺著新鮮水果和熱茶，每人面前還放了份裝幀精美的匯報材料。
張有德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河東縣四套班子，對省委政研室工作組的到來，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掌聲適時響起。
張有德壓壓手，繼續致辭。
他講得熱情洋溢，從河東縣的歷史文化底蘊，講到改革開放以來的成績，又重點強調了這幾年‘解放思想、大膽探索’——發展民營經濟的‘河東模式’。
數據詳實，例子生動，聽起來確實是一片紅火。
李小南面帶微笑聽著，不時點點頭，手里拿著筆，時不時在本上記兩筆。
馬超和于靜怡也裝樣子記著，王濤則更留心對面幾位縣領導的表情。
縣長趙志剛聽得認真，偶爾補上一兩句細節。
分管經濟的常務副縣長劉斌，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在張有德提到幾家具體企業時，腰板明顯挺得更直了。
而分管紀檢、看起來有些沉默的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孫國華，大部分時間垂著眼皮，只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總之，”張有德最后總結道，“我們河東縣能取得這些成績，離不開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領導，也離不開像政研室這樣智囊部門的關心指導。
這次李主任帶隊下來，我們非常珍惜這個機會，一定全力配合，毫無保留！希望各位領導多走走、多看看，多提寶貴意見！”
掌聲過后，按流程、該李小南說明來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李小南合上筆記本，環視一圈，笑容還是那么得體：“感謝張書記、趙縣長和各位領導的詳細介紹，聽了很受啟發。
我們這次調研，主題是‘縣域經濟發展模式研究’，省里對各地，特別是像河東這樣有特色、有活力的縣區非常關注。”
“我們主要是來學習的，打算實地看看有代表性的企業、園區，跟基層的同志、企業家們聊一聊，看看咱們河東的經驗到底‘特’在哪兒、‘活’在哪兒。”
“調研嘛，就是盡量客觀地記錄、分析。”
她話說得客氣，但‘客觀’兩個字，讓在座幾個心思細膩的人眼皮跳了跳。
“應該的，應該的！”張有德馬上接話，“李主任想看哪兒，想找誰談，我們全力安排，絕對保證調研的獨立性和真實性！”
他轉向劉斌，“劉縣長，你具體負責對接，李主任有什么要求，第一時間落實！”
劉斌連忙點頭：“李主任放心，企業名單、項目資料我們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看。
行程上，您是想先看城南的工業園，還是城東的新材料產業聚集區？或者，我們先去幾家龍頭企業轉轉？”
他報的都是河東縣最拿得出手的門面，也是精心設計過的路線。
李小南沉吟了一下，卻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對了張書記、趙縣長，我們來的路上，看見不少塔吊，工地一片熱火朝天，咱們河東的城市建設勢頭，很迅猛嘛。”
“特別是進城那條景觀大道，修得真夠氣派，我看比好多地級市的主干道都不差。這么大的投入，縣里財政撐起來，壓力不小吧？”
無論是工業強縣的縣長，還是貧困縣的縣委書記，李小南都干過，對縣財政的底子，她心里大概有數。
別說河東縣這樣的后起之秀，就算是廣南縣那種老牌百強縣，也修不起這么風光的大道。
果然，這問題一拋出來，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張有德哈哈一笑：“李主任好眼力！那條路是我們縣里的重點形象工程，也是發展經濟的動脈。”
“壓力是有，但辦法總比困難多。我們通過土地運作、引進社會資本、爭取上級專項這些渠道，基本還能平衡。
要想富，先修路，這道理永遠不過時嘛！”
趙志剛扶了扶眼鏡，補充道：“李主任，我們測算過，道路改善帶來的物流效率提升、投資環境改善，長遠收益遠大于當期投入。
這其實也是我們發展民營經濟‘筑巢引鳳’思路的一部分。”
回答得天衣無縫，甚至展現了超前的發展理念。
李小南點點頭，好像只是隨口一問：“原來是這樣。‘筑巢引鳳’，思路挺好。”
她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只能明天，麻煩劉縣長帶我們去工業園區轉轉，看看咱們河東的‘金鳳凰’們。”
“好，沒問題！”劉斌立刻應下。
會議在看似融洽的氣氛里結束。
回到臨時安排的招待所房間，剛關上門，于靜怡就忍不住了。
“主任，他們這準備得也太周全了，跟排練過似的。”
她有些擔心：“咱們能看見真東西嗎？”
王濤看向李小南：“主任，您剛才問那條路……”
李小南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寬闊整潔、幾乎沒幾輛車跑的嶄新大道，慢慢說：“一條非交通主干道的進城景觀大道，修成那個規格，投入少說幾千萬。”
她轉過身，“一個縣級財政，能這么輕松‘平衡’，也挺有本事的。”
王濤點點頭，“你們注意到沒有，張有德提到‘土地運作’時，那位姓劉的副縣長，表情很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