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臥房之外,響起了福伯溫和而恭敬的聲音。
“少爺,早飯已經備好了,您該用膳了?!?/p>
周淮的意識回歸到本體。
他下意識地想等著福伯推門進來,過去五年里每一天都是這樣,將餐盤端到他的床前。
然而等了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自已……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周淮掀開被子,雙腳踏在地板上,一股久違的真實感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扶著床沿,有些踉蹌地站起身,渾身的肌肉和關節都長久未曾活動過,僵硬又別扭。
曾幾何時,躺在床上解決一切生理需求,是他早已習慣的日常。
如今,不過是起床吃飯這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竟然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當周淮換好衣服,慢吞吞地挪步到客廳時,福伯正將一盤盤精致的早點擺上餐桌。
周淮的目光落在福伯身上,看著那張年輕了至少四十歲、英氣十足的面龐,怎么看怎么別扭。
他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溫熱的牛奶喝了一口,忽然玩心大起,促狹地笑了笑。
“福伯,我忽然發現一個問題?!?/p>
“嗯?少爺,您說?!备2O率种械膭幼鳎Ь吹乜聪蛩?/p>
周淮指了指福伯,又指了指自已,故作正經地說道:“你看你現在的樣子,跟我站一塊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是兄弟呢。比我也老不了幾歲,我這聲‘福伯’,以后怕是叫不出口了。”
福伯聞言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上泛起靦腆的紅暈。
周淮哈哈一笑,繼續打趣道:“依我看,以后干脆就叫你福哥好了!”
他頓了頓,想起了什么,好奇地問道:“說起來,我一直福伯福伯地叫你,叫了這么多年,卻還不知道你的本名叫什么?!?/p>
福伯被他調侃得愈發局促,連忙擺手,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忠厚與誠懇:“少爺,您可千萬別折煞老奴了。我本名叫陳福,您還是叫我福伯吧,聽了這么多年,早就聽習慣了。您要是改口,我……我反倒不自在了。”
周淮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逗他,笑著點了點頭:“行,陳福,好名字。那就依你,還是叫福伯?!?/p>
周淮坐在餐桌前,吃著可口的早飯,感受著食物在口腔里咀嚼、滑入食道的真實觸感。
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奢侈得像一場夢。
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從他的腦海深處閃過。
那是他臨死前,意識在無邊黑暗中沉淪的最后時刻。
他看到,自已的床前,有一個穿著淡綠色長裙的女孩,正趴在那里,哭得梨花帶雨,肩膀因為劇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顫抖。
那張模糊的臉,那雙被淚水浸濕、滿是絕望與悲傷的眼眸……
“對了。”周淮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頭看向福伯,“之前我昏迷……或者說,我死掉的那段時間,有沒有什么人來過別院?”
福伯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一頓,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輕輕點了點頭。
“有的,少爺?!备2穆曇舻统亮讼氯?,“葉曦小姐來過。而且……而且她來的時候,恰好……親眼見著您斷了氣?!?/p>
周淮的心一沉。
只聽福伯繼續嘆息著說道:“那孩子……當時就崩潰了。她抱著您冰涼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好幾次都直接暈厥了過去。老奴怎么勸都沒用,最后還是葉家的家主親自帶人過來,才強行把她接走的?!?/p>
“少爺,葉曦小姐對您的感情,真的是沒話說。她要是知道您復活的消息,一定會高興得瘋掉的吧?!?/p>
周淮沉默了。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等我吃完飯,就過去一趟?!?/p>
對于那個名叫葉曦的姑娘,他心里確實滿是愧疚。
雖然兩次死亡都不是自已能控制的,但對方卻見證了自已兩次“離世”,一次比一次慘烈。
這對一個深愛著自已的女孩來說,該是何等殘忍的打擊。
這份情,這份債,自已必須去還。
吃完早飯,周淮站起身,便準備動身前往葉家。
“少爺,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嗎?”福伯關切地問道。
“不必了?!敝芑磾[了擺手,心念一動。
“嗡——”
伴隨著一陣空間波動,一道魁梧霸道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客廳之中。
正是剛被復活不久的項羽!
周淮拍了拍項羽堅實的臂膀,對福伯笑了笑:“有他在,沒人能傷得了我?!?/p>
說完,他想起了什么,轉過頭,目光落在陳福的身上,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
“對了,陳福?!?/p>
福伯一愣,連忙應道:“少爺,您有什么吩咐?”
“你也該好好考慮一下自已的事了?!?/p>
“我?”福伯不解地指了指自已,“我有什么事?”
周淮笑了笑,眼神溫和而認真:“你已經重新回到了你最年輕時候。不僅如此,當年留在你身上的那些隱疾暗傷,也已經不復存在。這意味著,你完全可以重新成為一名職業者,去追尋屬于自已的未來。”
他看著福伯那張茫然的臉,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你已經盡心盡力地伺候了我一輩子,這一世,也該為自已好好活一次了?!?/p>
福伯的身軀一震,他呆呆地看著周淮,眼眶泛紅。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與感激。
“少爺……我明白,我會……好好考慮的。”
……
離開別院后,周淮沒有選擇坐車。
他漫步在通往市中心的小道上,任由清晨的微風拂過臉龐。
本體已經足足五年沒有下地走過路了,盡管職業者的強悍體質讓他的肌肉并沒有因此而萎縮,但走起路來,依舊感覺雙腿灌了鉛一般,僵硬無比,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從別院到葉家莊園,那段在職業者看來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周淮卻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
當他終于站在葉家那座氣派非凡的莊園大門前時,已是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正準備上前按門鈴。
恰在此時,莊園的大門從內打開,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駛出。
車子在周淮身邊停下,后座的車窗降了下來,露出一張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的臉。
正是葉家的現任家主,葉曦的父親,葉震天。
葉震天原本正低頭看著文件,察覺到了什么,不經意地抬起頭,朝窗外瞥了一眼。
僅僅這一眼,他整個人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文件“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毯上,那雙平日里波瀾不驚的眼眸,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嘴巴更是張得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看著站在車窗外那個臉色有些蒼白、但確實是活生生的人,聲音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
“周……周淮?”
“你……你不是又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