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房這類后勤工作按說應該是分管副廠長李懷德的活計。
要說李懷德給趙懷江點小恩小惠，趙懷江覺得是沒問題的。可像是在他結婚之前就給他落實規(guī)格住房，趙懷江是真不信。
要知道從58年開始搞大生產開始，建房工作就減緩了。之后這兩年因為物資問題，基建住房方面的建設更是幾乎完全停擺。
前面多少老科長、老副處還等著排隊呢，自己這個剛來京城才一年不到的，能排到自己？
趙懷江覺得自己和老李關系沒有好到這個程度。
而且以老李的等級，直接和機械廠協(xié)調也未必協(xié)調的動，雖說軋鋼廠現(xiàn)在提級了，他這個副廠長可能的確和人家廠長一個級別甚至還高，但終究是沒有從屬關系。
再者說，陳愛民說的是‘你們廠長’而不是‘你們副廠長’。
又不是當著面，這個時候按說是不會含糊級別、職位的。
那就只能說，辦這事兒的就是老楊。
老楊會有那么好心？趙懷江是真的不相信。
自從老趙表現(xiàn)出和李懷德走得有些近之后，老楊不說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但也是明顯的不待見。
趙懷江甚至懷疑自己扯了結婚證找軋鋼廠幫著處理住房問題，都會被一推二六九的拖延一段時間——這在如今實在是太正常了。
理由很簡單啊，大家都困難，你看誰誰誰不也還怎樣怎樣。
可眼下老楊竟然給自己協(xié)調來了一個后罩院，雖然比起趙懷江剛到京城時候想到的獨立四合院差得遠了去了，可在這年頭也絕對是高標準了。
話說這年頭買四合院可一點都不安全，說不定風暴時期因為這個就給定個性。
就算最后能平反，中間吃的苦也不是趙懷江樂意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韜光養(yǎng)晦，等著春風吹起來的時候再買。那時候也方便，一大幫子跑路、出國，或者去南方打拼的，都把宅子賤賣換流動資金了。
雖然價格比起現(xiàn)在可能有些提高，但一點風險都沒有。
隨著思緒飄遠，趙懷江也回到了軋鋼廠。
門衛(wèi)一看他下午才過來，并沒有什么驚訝的反應，直接就開門讓他進去。
趙懷江昨天沒來上班，今天上午也沒來上班，原因不知道。可門衛(wèi)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因為之前一個多月趙懷江也差不多都是這個狀態(tài)，領導們都啥也不說，他們這些作為趙懷江下屬的自然也不好說什么。
只有一個科長，見到趙懷江回來，打完招呼之后悄悄往辦公區(qū)跑去。
趙懷江剛回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門就被從外面推開。
老楊帶著老李還有一個主管住房分配的主任還有其他幾個領導一起笑呵呵地進來，“喲，懷江回來了？聽說你前天晚上被敵特夜襲，一人反殺三人，真不愧是我黨的利箭、人民的盾牌。”
老楊雖然在革命隊伍中也算是老資格，但是和大多數(shù)底層起來的革命群眾不太一樣，老楊算是文化人出身，說起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廠長您太夸獎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是領導，好聲好氣過來夸你，你還好意思撂臉子？
趙懷江自然也是客客氣氣回應。
老楊笑呵呵點頭，“市局的同志過來和我們打招呼，說了那邊的情況。我也才知道，懷江同志的住房情況那么緊張。
“這事兒是我們領導班子作為不夠。嗯，我這里推諉一下責任啊，老李，是你的工作沒有做好啊。”
老楊用了推諉這個詞，就明顯是開玩笑了。
老李雖然和老楊不對付，但這個時候肯定還是得給老楊這個領導面子的，當即點頭道，“領導批評的是，這的確是我工作不到位。這事兒我檢討！”
“哎，也沒有那么嚴重。”楊廠長順勢擺擺手，幫老李下臺階，“現(xiàn)在情況不比前幾年，到處都緊張。過幾年，過幾年應該就好了。
“不過像是懷江同志這樣的革命英雄、之前在戰(zhàn)場上奉獻也就不說了，回到地方還讓他發(fā)揚風格，咱們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懷江啊，市局那邊不知道跟你說了沒有，你的住房情況我們幫你調整了一下。給你安排了新地方。
“也不遠，就是隔壁院子的后院。你看有沒有什么生活中需要的，跟老李說，我們一起給你安排了。”
“謝謝領導關心，我其實一個大男人，怎么著都行。讓領導這么費心，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趙懷江好話也是不要錢一樣。
“哎，別人或許受之有愧，懷江你確實受之無愧的！”老楊擺擺手，一副還要大聊特聊的意思。
趙懷江看在眼里，自然是張羅著自己領導落座。
跟著老楊一起來的，不是副廠長就是實權處長，幾乎各個都比趙懷江級別高。趙懷江自然地熱絡招待著。
只是這保衛(wèi)處辦公室自從歸了他實際使用之后，幾乎沒有招待人的時候。
他自己也是個憊懶的，辦公室里連個茶葉都沒有，只能用白水招待領導。
“真不好意思，我一個老粗。平時辦公室里也沒有個準備，只能請各位領導湊合一下了。”說著趙懷江也有點不好意思。
“哎，這很好嘛。說明懷江同志平時心思都用在工作上，而不是個人享樂上嘛！”一個老楊一派的處長笑呵呵地捧了一句。
只是這話一說出口，辦公室竟是一下子冷場了一秒鐘。
拜托，軋鋼廠誰不知道趙懷江是廠子里領導班子里頭一號的摸魚達人？你說他在辦公室里不講究個人享樂，這個或許沒錯。
可要說他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那就算了吧。
即便是領導干部人人摸魚，但摸到趙懷江這個程度也是不多的。
那個處長也發(fā)覺自己好像說錯話了，正尷尬呢，八面玲瓏的老李及時開口，“懷江外面工作跑得多。辦公室里東西少一點也正常。
“像是最近那個京城神探，我也去看了兩場，反響好得很啊。聽說上面也很中意？”
“對，我也聽說。好像還要拍成電影。乖乖，了不起嘞。”立刻有人跟著應和，氣氛頓時又緩和起來。
趙懷江臉上笑瞇瞇，心中卻是暗暗掃量一起來的這幾個人。
李派和楊派。
所謂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軋鋼廠里雖然不說派系林立，但卻也是實實在在有幾個派系的。
以書記老周為首的，自然是第一大派系，所謂實干派。
里面都是老孫那種不在意其他事情，一門心思搞好生產和自己工作的。其他派系都得圍繞老周派系工作。
其次就是老楊的生產派。
生產派在生產方面自然就有建樹，比如老楊最喜歡的就是有技術的。廠子里的技術科、生產科大牛、分配過來的大學生專科生以及車間里的技術工人，都是老楊招攬的對象。
易中海就算是車間技術中的典型代表，八級工的他或許讀書不多，但技術絕對過硬。
而這個派系里還有一個不太容易發(fā)現(xiàn)的特點，讀書人多。
不只是新社會的讀書人多，舊社會的讀書人也多。
相較的，老李的派系比起前兩個就要小得多了。基本都是圍繞著他主抓的后勤一系，普遍是那種職位雖然不太高，但往往手里都有點實權的中層干部。
這個群體有個好處就是收攏中下層人的時候，是真能拿得出東西來。
加上老李背后那個如今在位置上的老丈人，讓老李這個派系雖然實際人員等級不高，影響力卻是不小。
而所謂物以類聚，能和老李玩到一起的，往往也都是善于鉆營的。
老楊一派的大多自詡文人風骨、知識分子派頭，最不愛和老李那波人一起。今兒也不知道是哪一出，竟然一起過來了？
趙懷江不用太觀察都能看得出來，雖然大家一起過來的，可站位卻幾乎說得上是涇渭分明啊。
招呼眾人坐下之后，老楊一臉關切地問道，“懷江啊，市局那邊也沒給我們透個準話，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個情況？
“你是怎么招惹上那群反動分子的？他們咋平白無故地找上你了。”
“這個，我一時之間也沒有個頭緒啊。”趙懷江搖搖頭，裝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市局的陳隊長說，他們是因為京城神探那個新劇目的事情。”
“這樣啊，”老楊眨眨眼，“這雖然的確算是個理由，但感覺又差點意思。”
“楊廠長您的意思是？”趙懷江試探著問道。
“哎，我沒有懷疑公安同志的意思啊。”楊愛民先是擺擺手，隨后一副思考的模樣道，
“就是那么一想。哎，對了，懷江同志你畢竟也在九十五號院住了一段時間。要搬去九十六號院肯定也有一些東西。
“這樣，我安排幾個運輸隊休息的同志，幫你去搬一趟家吧。”
“搬家？那個，廠長，我家里就那么點東西，沒啥值得搬的啊。”趙懷江笑道。
“哎，多兩個人總歸是能夠快一點嗎，反正今天運輸班也沒事兒。”楊廠長笑呵呵道，“他們搬運東西的手藝可和一般工人不一樣。
“有什么寶貴的、容易磕碰的東西跟他們說一聲，他們就能處理得妥妥當當?shù)摹?br/>“咱們廠里很多高精密的器械，就是他們負責轉運的，妥帖！”
“哎呀，這多不好意思。”趙懷江一臉為難、不好意思地拒絕。
“就這么定了！”楊愛民拍板。
“哎，那就多謝廠長關心了。”趙懷江一副感激不盡的表情，不過低頭之時，表情卻是微微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