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家和木匠家那點破事,在村里被議論了許久。一直到春耕開始了,大伙兒累得跟牛似的,這個話題才慢慢淡下去。
春耕這日子,真是熬人。
天不亮就得起,天黑了才能回,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等春耕一過,家里人都瘦了好幾斤。楊家底子厚,不愁吃喝,好歹還能扛住。那些窮點的人家,更是瘦得只剩一層皮。
比如說朱家。
朱家是朱阿玉的娘家,也在云安縣,不過是紅星公社的,和清水塘公社中間隔了兩三個公社。坐班車要一個多小時,走路就更久了,起碼大半天。
當年朱阿玉嫁到楊家,可以說是被“賣”過來的,就穿了一身破爛衣裳,其余啥也沒帶。朱家老兩口把彩禮全扣下了,一毛錢都沒給閨女陪嫁。
婚后也不消停,三天兩頭來打秋風,攛掇女兒拿婆家的東西貼補娘家。好在楊奶奶是個厲害的,不僅沒讓他們占到便宜,還成功把單純的朱阿玉“洗了腦”,讓她徹底變成了楊家人。
后來兩家就淡了,一年見個一兩次。孩子們小的時候,朱阿玉也帶回過娘家,可楊家的孩子和朱家堂叔家的幾個孫子不對付,次次去都打架。
那幫孩子還會號召村里小孩,群攻楊景麗幾個。朱阿玉氣得不行,偏偏朱家爹娘拉偏架,向著自家侄子,覺得這外孫再親,也是外姓人了。
朱阿玉差點和娘家鬧翻。
后來還是朱家爹娘低了頭,多次從中說和,才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和諧。但之后再去,都是朱阿玉和楊鐵牛單獨去,再沒帶過孩子。
所以這次朱家突然來人,一家人都吃驚不小。
這天下午,楊家院子里忽然熱鬧起來。
朱阿玉正在灶房忙活,聽見外頭有人喊,擦擦手出來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著七八個人,她爹娘,三弟兩口子,四弟兩口子,還有個五六歲的小娃娃。
朱家爹娘比楊奶奶小了了十多歲,但看著和楊奶奶差不多大,老兩口生了兩兒兩女,老大是朱阿玉,老二也是閨女,最小的是兩個兒子。
當初生完第一個孩子,一看是個丫頭,差點被扔了,最后到底沒舍得,畢竟是第一個孩子。
之后朱父朱母抓緊懷第二個,結果還是閨女。朱母被婆婆針對,沒出月子就下地干活。
為了在婆娘站穩,朱母拉著男人拼了命地造娃,就是天不如人意,又連生了三個女娃,全都被送人了。說是送人了,但真實情況誰也不知道。
一直到朱母三十多了,才生下老三老四。特別是老四,就比楊景麗大了幾歲。
這朱家也是奇了怪,是出了名的陰盛陽衰,朱老三、朱老四也是求子困難,朱老四好歹生了一個兒子,取名朱天寶。但朱老三努力大半輩子,也只得了四個閨女。
可見朱天寶這個獨苗多寶貝了,今兒來的唯一孫輩就是他,五六歲了,還被大人吃力地抱在懷里,剛一落地,就開始找朱阿玉要吃的。
“大姑!你家也太遠了,差點沒給我累死,快把好吃的拿出來,我肚子都叫一路了!”
朱阿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也沒理侄子的話,先給她爹娘打招呼。
“爹,娘,你們咋來了?”
朱母笑得一臉褶子,把手里那筐菜往地上一放,“這不是想你了嘛,過來看看你!”
楊奶奶從堂屋里出來,看見這陣勢,臉上沒有絲毫開心。兩親家好幾年沒見了,這會兒突然出現在眼前,只覺得幾十年前干仗的場面還記憶猶新。
“親家來了?進屋坐吧。”
一群人呼啦啦進了堂屋。
林棠和李秀梅也聞聲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朱母一進門,眼睛就開始到處打量。這房子雖然蓋了好幾年,但好歹是磚瓦房,比家里的老房子敞亮多了。她心里估摸著,這楊家這幾年是真發了。
朱父咳嗽一聲,扯了扯她的袖子,朱母才收回目光,開始寒暄。
“喲,這兩個就是新媳婦兒吧?” 朱母看著林棠和李秀梅,眼睛亮了起來。
“長得可真俊!這身段,這臉蛋,一看就和咱村里人不一樣,是城里來的吧!”
林棠笑著叫了一聲外婆,便沒說話了。倒是李秀梅,一聽對方夸自已是城里人,這土生土長的村里婆娘,差點把嘴咧到了耳朵根。
朱母頓時覺得這媳婦兒是個好說話的,走到對方跟前,上下打量,伸手就要摸,“這屁股,又大又圓,肯定能生兒子!好,好!”
李秀梅往后一躲,臉上笑容僵了僵。
朱母見對方不讓摸,心里嘀咕小家子氣,又轉向林棠,夸得更起勁了,“這個更好!白白凈凈的,一看就有福氣!這屁股也不小,肯定也給楊家添了男丁了吧?”
林棠嘴角抽了抽,勉強笑笑。
朱母夸完,話鋒一轉,抱怨起自家兒媳婦:“不像我家老三家的,都生了四個丫頭片子了,還沒生出個帶把的!唉,愁死我了!”
老三家的今兒也來了,站在后頭,臉一下子就黑了。
朱母卻跟沒看見似的,繼續夸老四家的:“還好老四家的爭氣,給咱朱家生了個寶貝孫!不然我們老朱家可就絕后了!”
老四家的那個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還故意瞥了她三嫂一眼,把站在腳邊的小娃娃又抱了起來,看兒子面上疲憊,還一臉心疼地去擦臉上沒有的汗。
那五六歲的娃娃被她娘抱著,眼睛滴溜溜轉,臉上全是作為男孫的驕傲,顯然是被成功洗腦了。
老三家的哪受得了這個?她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喲,娘,您這話說的,好像是我故意不生兒子似的!我看這是隨了根了!我娘家媽、我娘家妹妹,都生了好幾個兒子,到我這就不行了,那能是我的問題?”
朱母臉色一變:“你啥意思?”
老三家的走了一路,早累了,不緊不慢地找凳子坐下,這才繼續開口,“我能有啥意思?我就是想說,這生兒子的事兒啊,得看男方家的種行不行。您當年不也是生了五六個閨女,才生出老三老四的?村里誰不知道?”
朱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胡說八道!”
老三家的冷哼一聲,“我胡沒胡說,您心里清楚!要我說,這朱家的種就是不咋樣,您中間生的那三個閨女,以為送人了就沒人知道了,哦,到底是送走了,還是……也沒人知道哈!”
她沒往下說,但那意思誰都懂。
朱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罵:“你給我閉嘴!”
老三家的見周圍人都聽得認真,越說越來勁,“我閉嘴干啥?我說的都是實話!您當年做的那些事,老天爺都記著呢!我這生了四個閨女,那是替您還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