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龐大的家族,將它的子女與上下游的供應商又或者領地內的封臣聯姻,是將不可靠的市場交易或政治契約,轉化為相對穩固的親屬倫理關系。
艾芙琳·伍德,便是遵循著這樣的核心邏輯,被許配給凱萊布的多諾萬——一個掌握著維基亞五成藥用甘草貿易份額的男人。
作為莫雷諾·伍德的十三個孫女中平平無奇的一位,艾芙琳此刻面對與自己女兒一般大的梅琳娜,無比自然地喊出了那一句“姑媽”。
一如當年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那場婚姻。
艾芙琳的兩個女兒緊跟著就要問候“姑奶奶”,梅琳娜卻瞅準時機微抬雙臂。
兩個小姑娘見狀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托起了梅琳娜的雙手,協助她優雅地邁下馬車。
如此一來,梅琳娜順便也將那句“超級加輩”的問候給堵了回去。
多諾萬這才上前三步——帶著“一心求進步”的副院長里希一起——先前面對里希時從未彎下的腰折成和語調同樣恭謙的角度:
“尊敬的梅琳娜·伍德小姐,愿今日的陽光永駐您明媚的容顏。”
副院長先生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他并未跟隨男爵鞠躬,而是以極流暢的動作將右手那枚藍寶石戒指轉向掌心,雙手自然交疊于腹前,微微頷首,深紫色長袍的下擺紋絲不動,整個姿態如同祭壇上凝固的圣像。
梅琳娜在兩步外站定——今天的梅琳娜身著霜藍色的騎裝,栗色卷發在腦后編織成高馬尾的花苞狀,發間珍珠的光澤柔和——對男爵的問候,只是微微頷首,唇角漾開禮節性的弧度。
多諾萬接著側開身,手臂舒展:
“梅琳娜小姐,請允許我、您謙卑的仆人,有幸在此神圣時刻,為您引見我們敬愛的牧者、修道院(副)院長、里希神甫。”
里希在此時精確地上前了小半步,并未立即開口祝福,而是先以目光輕輕觸碰少女的肩頭——那是高于仆從、低于直視的恭敬位置。
“伍德的血脈蒞臨此地,便是艾拉降下平安,”里希刻意夾出如管風琴般醇厚的低音,“愿圣光永遠指引您前行的道路。”
話音未落,里希又敏銳感覺到了一道視線正在窺探自己——他微微瞇眼,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去……果然又是先前那個黑眼珠的大高個!眼神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笑!
不是那種騎士面對主教時虔誠的笑,而是仿佛看到某種新奇事物、開心的笑!
簡直不把如此“嚴肅而莊重的場合”放在眼里!
連續兩次被“冒犯”,里希的心頭頓時也涌起一股火氣。
梅琳娜的嗓音恰在此時響起,清澈而平靜,視線遠遠地落在遠處的田壟,不帶一絲溫度:
“祖父常說,信仰是伍德家族鎧甲下的絲綢襯里——我會如實稟報里希神甫您的虔誠。”
當“如實稟報”輕輕落下時,里希主教交疊的食指興奮地收緊了一瞬。
副院長先生終于再維持不住先前圣像般的姿態。
他流暢地俯身,右手在胸前劃出一道小而深的弧線,隨即向旁讓開,那身深紫色長袍第一次在地面蕩起謙卑的褶皺:
“梅琳娜小姐,愿這微薄的酒與餅,能為您洗去旅途的塵埃,圣壇已備好,靜候您與尊貴的家人共沐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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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設于修道院深處的回廊廳,這處本該彌漫苦修氣息的空間,此刻卻鋪陳著與戒律背道而馳的奢華。
就在艾芙琳的小女兒將好奇的目光轉向盤中鵪鶉身上輕薄如晨曦的“亮晶晶的金屬片”時,里希副院長適時地傾身,用恰好能讓全桌聽清的、帶著講經般韻律的嗓音開始了講解。
“請容許我這卑微的侍奉者,為尊貴的客人們略作說明。”
他手勢輕柔地指向那盤鵪鶉:
“這些小家伙在獻身之前,飲用的是藥田出產的茴香、番紅花……佐以七年陳的彌撒葡萄酒調和而成的圣化漿液——這不僅是為了滌凈禽鳥本身的‘濁氣’,其溫熱屬性更能滋養血脈,尤其適合驅散諸位長途跋涉后,骨縫間積聚的寒濕。”
里希已換下先前那身莊重的深紫長袍,此刻披著一件看似樸素的深灰色羊毛罩袍,只是走動間袖口微微滑動,露出了內里幽暗如夜水的絲綢光澤。
多諾萬男爵適時發出低低的贊嘆,并謹慎地瞥了一眼主位的梅琳娜。
畢竟,這套“體液理論”的說辭對其他伍德們可能沒有什么特別的含義,甚至可以看得出里希的有意討好與賣弄學識——但僅對于約書亞這一支,大概是要算作“異端邪說”了。
好在梅琳娜并沒有特殊的反應,只是維持著先前疏離又不失禮節的微笑。
多諾萬心中松了一口氣,微笑著用眼神示意里希繼續。
里希的目光也隨之滑向長桌中央那整只琥珀色的乳豬,唇邊泛起一絲掌握奧秘的微笑:
“至于這頭‘香料童貞豬’——請原諒這粗鄙卻貼切的稱呼——它自斷奶起,便只食用浸泡過杜松子、迷迭香與百里香藥汁的燕麥。您看它皮下的脂肪……”
里希示意侍童切下一片,肉片在燭光下呈現出近乎半透明的雪花紋理。
“這并非凡俗油脂,而是藥力與大地精華的凝聚;長久享用,能溫和潔凈內腑,潤澤容顏與靈魂。”
他一邊解說,一邊狀若無意地將戴著藍寶石戒指的手搭在桌沿,寶石折射出的光芒,竟與烤乳豬身上、精金鍛打的箔片微妙相合。
眾人的腳下,深紅色的地毯厚軟得能陷沒鞋跟,以至于充當侍者的見習牧童們的來來往往悄無聲息。
但若定睛看去,卻能發現那細密的織紋竟是劍與盾的圖案——這正是德瑞姆出產的天鵝絨的獨特標識。
它們本該用于包裹弩炮、板甲或者營帳,此刻卻鋪陳在修士們的腳下,吸吮著偶然滴落的油脂與酒漿。
空氣里彌漫著烤肉的豐腴、香料的辛烈,以及燃燒蜂蠟混合昂貴熏香的甜膩。
純銀燭臺被鑄成跪姿天使,虔誠托舉的燭盤邊緣,卻分明鏨刻著葡萄藤與宴飲者的狂歡浮雕。
梅琳娜始終安靜,霜藍色騎裝在滿室暖金奢光中如一痕冷冽的冰。
她的目光掠過里希袖口內斂的華光,掃過地毯上被踐踏的盾徽……在瞥向門口騎士們落座的餐桌時微微一頓,最后停在自己面前盛著清水的銀杯上,指尖在杯壁過于繁復的葡萄藤雕刻上短暫停留。
當里希的話語落下,等待她回應時,她才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映著躍動的燭火,聲線平靜無波:
“副院長的款待,如此……‘細致入微’。每一處安排,似乎都蘊含著遠超世俗享樂的深遠考量。我會將這番‘用心’,連同今日所見的‘圣潔氛圍’,原原本本帶回給祖父。”
她沒有去碰那片被賦予神圣意義的豬肉,只是將銀杯稍稍舉起,杯中之水紋絲不動,映出頭頂那些歡宴天使燭臺模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