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的腳步聲在廊下回響，帶著值夜人特有的疲憊。
他推開門走進來，身上那件棉襖還沒脫，頭發(fā)也亂糟糟的，顯然是被人從床上叫起來的。
“亭長。”趙老三抱拳行禮，“俺來了。”
李勝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
王五已經(jīng)把燈點上了，屋子里終于不再是一片黑暗。
“難民營那邊有什么動靜？”李勝開門見山。
趙老三愣了一下，然后搖頭。
“沒什么大動靜。”他說。
“昨晚宵禁執(zhí)行得嚴(yán)，那幫人都老實著呢。有幾個在帳篷里嘀咕，說什么鹽要漲價了，但也就是嘀咕，沒人敢鬧事。”
“嘀咕的人多嗎？”李勝問。
“不多。”趙老三想了想。
“俺派去的人數(shù)過，大概十來個。都是新來的，那種……還沒摸清規(guī)矩的。”
李勝點點頭，十來個人，還在可控范圍內(nèi)。
宵禁起了作用，高壓政策在短期內(nèi)確實能壓住人心，但這只是暫時的。
“消息是從哪里傳出來的？”李勝轉(zhuǎn)過身。
趙老三眉頭皺起來：“這個……俺還沒查清楚。但是有人說，好像是從城東那邊傳過來的。什么……通寶客棧？”
通寶客棧……李勝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你去查。”李勝說，“換身衣服，扮成買鹽的商販，去城東的黑市轉(zhuǎn)一圈。”
趙老三的眼睛亮了起來：“亭長是讓俺……？”
“打聽打聽。”李勝說，“看看是誰在散布一兩銀子一斤都買不到鹽的消息。是普通商販在哄抬物價，還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
趙老三拍了拍胸口：“亭長放心！俺保證把那幫孫子挖出來！”
“別打草驚蛇。”李勝補充道。
“先摸清楚情況，看看背后是誰。如果只是普通商販想發(fā)國難財，記下來就行。如果是……外面來的人……”
李勝停頓了一下，趙老三明白他的意思。
外面來的人，指的是孫天州的人，或者更麻煩的——更上頭來的人。
“俺懂。”趙老三壓低聲音，“先盯著，不動手。”
“對。”李勝說，“但如果他們主動露出馬腳，你也不用客氣。”
“保證完成任務(wù)！”趙老三咧嘴一笑，這種話他最愛聽。
李勝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趙老三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那種被委以重任的興奮讓他渾身都是勁。
等趙老三離開后，李勝看向王五。
“鹽庫里還有多少存貨？”
王五早就在心里盤算過了：“把粗鹽都算上的話，三千斤出頭。”
“全部搬出來。”李勝說。
王五愣住了：“全部？”
“在城里設(shè)五個售賣點。”李勝繼續(xù)說。
“一個在縣衙門口，一個在城東市集，一個在城西米鋪對面，一個在城南大井邊，一個在城北……就放在城門樓下面。”
他走到桌邊，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紙和筆。
“每個售賣點，每人每天限購一斤。”李勝邊寫邊說，“價格按照往常的市價，一斤三十文。”
王五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若有所思。
“亭長的意思是……用實際行動來證明鹽沒斷？”
“對。”李勝把寫好的條子遞給他，“讓那些說一兩銀子都買不到鹽的人閉嘴。”
王五接過條子，仔細(xì)看了一遍。
上面寫著五個售賣點的位置、開放時間、限購數(shù)量和價格，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還有。”李勝說，“每個售賣點派兩個護衛(wèi)隊的人守著。不是去賣鹽，是去維持秩序。”
“俺明白。”王五點頭，“防止有人鬧事，也防止有人囤積。”
“對。如果有人想一次買十斤二十斤的，不賣。不管他出多少錢，不賣。”
王五沉默了一會兒。
“亭長，有個問題。”他說，“怎么確定誰買過誰沒買過？萬一有人跑遍五個點，每個點都買一斤呢？”
李勝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
“用戶籍冊。”他說，“讓每個來買鹽的人報名字和住址，登記造冊。買過的人，名字后面畫個圈。”
“可是……很多難民還沒登記造冊……”
“那就現(xiàn)場登記。”李勝打斷他，“趁這個機會，把剩下的人也登記了。”
王五恍然大悟，一石二鳥。
賣鹽是假，登記人口是真。
那些還沒登記的難民，為了買到平價鹽，會主動過來登記。
等到商隊把鹽運回來，他們手里的名冊也差不多完善了。
接著李勝又掏出了一個盒子，打開展示給王五看。
王五看著盒子里面整整齊齊的印章，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李勝微微一笑：“每個買完鹽的，都拿這章給他們手背上蓋一個，這章是洗不掉的只能過段時間自己慢慢消失。”
這就是李勝的殺手锏——生豬檢疫合格章！
這種使用蛋白染料的印章只要蓋上了就洗不掉了，必須要靠時間慢慢消退，直接杜絕了造假和一人多買的可能性。
“亭長高明。”王五由衷地說。
李勝搖搖頭：“不是高明，是沒辦法。三千斤鹽撐不了多久，但總比讓謠言滿天飛強。”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比剛才亮了一些，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了一絲青白。
“去吧。”李勝說，“趁天還沒大亮，把人手都安排好。等太陽出來，我要看到五個售賣點全部開張。”
王五抱拳：“是！”
然后他快步走出院子，消失在晨曦中。
李勝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現(xiàn)在全城有一萬人需要用鹽，而且還有源源不斷逃難過來的難民，這些鹽也撐不了多久。
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穩(wěn)住這段時間，只要不出亂子就算贏了一半。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雞叫，那是天亮了的信號。
李勝感覺自己已經(jīng)睡不著了，腦子里全是鹽、商隊、難民、封鎖……這些詞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驅(qū)之不散。
敲門聲再次響起，又是王五。
“亭長，柳管事派人來傳話，說夜校那邊有幾個學(xué)生在問鹽的事，問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李勝站起身。
“走。”
……
院子里站著二三十個人。
天還沒完全亮，但這些人已經(jīng)聚在一起了，他們都是夜校的學(xué)生。
準(zhǔn)確地說，是那些剛剛從流民變成“預(yù)備役鄉(xiāng)民”的年輕人。
李勝走進院子的時候，柳如煙正站在臺階上，面對著這群人。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顯然已經(jīng)說了很久。
“我說過了，鹽的事情會有安排的——”
“那什么時候？”一個年輕人打斷她，“外面都在說，一兩銀子都買不到鹽了！”
“是啊，我娘腿腳不好，走不了遠(yuǎn)路，要是鹽真沒了——”
“柳先生，您就給個準(zhǔn)話吧！”
柳如煙抬起手，試圖讓眾人安靜下來。
她的動作很標(biāo)準(zhǔn)，是李勝教過的那種“請肅靜”的手勢。
但沒什么用，這群人太焦慮了，焦慮到?jīng)]辦法安靜下來聽任何話。
就在這時，李勝走上了臺階。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站到了柳如煙身邊。
院子里的聲音戛然而止，那種安靜來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有人還張著嘴，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
李勝站在那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卻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都說說吧。”李勝開口道，“你們在擔(dān)心什么？”
現(xiàn)場先是一片沉默，然后剛才那個最先發(fā)問的年輕人開口了：“大人……外面都在說，鹽沒了……”
“誰說的？”李勝問道。
年輕人愣住了：“就是……就是外面的人說的……”
“哪個外面的人？”李勝追問，“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年輕人答不上來。
李勝點點頭：“你們聽了一個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住在哪里的人說的話，然后就信了？”
院子里更安靜了。
“聽好了。”李勝說，“半個時辰后，縣衙門口會開一個售賣點。”
“鹽，一斤三十文，跟往常一樣的價格，每人每天可以買一錢。”
有人倒吸一口氣。
三十文一斤——這是正常的市價，不是那個“一兩銀子都買不到”的瘋狂價格。
“但是，”李勝繼續(xù)說，“想買鹽，得先登記。報名字，報住址，按手印。”
“這是為什么？”有人問。
“因為鹽是有限的。”李勝說，“我要確保每個人都能買到，而不是讓一兩個人把鹽都囤走。”
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但是剛才那種焦躁的氣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緒，那是希望。
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那種“有人在管事”的踏實感。
“行了。”李勝說，“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半個時辰后，縣衙門口見。”
人群開始散去。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李勝的背影。
她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
縣衙門口。
辰時剛過，太陽已經(jīng)完全升起來了。
李勝站在縣衙大門的石階上，身后是兩個護衛(wèi)隊的士兵，身前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沓紙、一盒印泥。
還有五個木桶。
每個木桶都裝得滿滿的，里面是白花花的粗鹽。
圍觀的人很多，但沒有人敢靠近。
他們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看著那些鹽桶，看著站在鹽桶旁邊的李勝，眼睛里既有渴望，也有懷疑。
“都過來吧。”李勝開口，“想買鹽的，過來排隊。”
雖然看到了桶，但是沒有人動。
李勝走到最近的那個鹽桶旁邊，伸手拍了拍桶壁。
“咚咚”兩聲，沉悶而扎實。
“看見了嗎？”他說，“這是實打?qū)嵉柠}。不是空桶，不是假貨。三千斤，分五個點賣。這里是第一個。”
這時候人群里有人動了，是一個老婦人。
她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朝李勝這邊走來。
旁邊有人想拉住她：“老太太，你瘋了嗎——”
老婦人甩開那只手：“我家里沒鹽了。孫子今天早上就喝了碗清水粥。我不買，誰買？”
她走到桌子前面，抬頭看著李勝。
“小老兒姓周，住城東破廟后面那條巷子里。”她說，“沒有住址，那條巷子沒名字。”
李勝點點頭，對身邊的士兵說：“記下來。周氏，城東破廟后巷。”
士兵拿起筆開始寫。
“按個手印。”李勝說。
老婦人把手指伸進印泥盒，然后在紙上按下一個紅色的指印。
“好了。”李勝轉(zhuǎn)身，從鹽桶里舀出一錢鹽，倒進老婦人帶來的布袋里，“三文。”
老婦人從懷里掏出一串銅錢，數(shù)了三個，放在桌上。
然后她拎著那袋鹽，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開始騷動了，沒想到那是真的鹽，而且真的三十文一斤，人人都可以買。
第二個人站了出來，然后是第三個，第四個……隊伍開始形成。
李勝站在桌子后面，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走上來。
報名字，報住址，按手印，交錢，拿鹽，離開……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王五從旁邊走過來，低聲說：“亭長，其他四個點也開張了。目前沒出什么亂子。”
李勝點點頭：“趙老三那邊呢？”
“還沒消息。”王五說，“不過他派了個人回來，說通寶客棧那邊確實有問題，但還沒查清楚是誰在背后搞鬼。”
李勝沒有說話，這水越來越渾了，已經(jīng)完全看不清了……
……
破曉時分，黑松嶺柳家坳附近。
陳屠舉起右手，隊伍停了下來。
霧氣很濃，能見度不到十步，但他的鼻子告訴他有些不對。
是煙火味……
很淡，但確實存在。
“老張。”陳屠壓低聲音。
身旁的老兵湊過來：“陳頭，俺也聞到了。有人在前面生過火。”
陳屠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泥土。
濕的，但不是露水那種濕。
是被人踩過、碾壓過的那種濕。
“傳令下去。”陳屠站起身，“全員戒備。轟天雷準(zhǔn)備。”
他的目光穿過霧氣，看向前方那片模糊的山影。
看來，前面有人在等他們了。
眾人提高了警惕，緩緩壓向前方。
霧氣在山腰緩緩散開，陳屠蹲在一塊大石后面，目光盯著前方的山道。
“陳頭。”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前面大概有四五十人。埋伏在兩邊的林子里。”
陳屠點點頭，他早就看到了。
那些人藏得不算高明，樹叢里偶爾會露出刀光，還有人的影子在晃動。
但問題是——這些人是誰？
孫天州的人？還是別的什么勢力？
“轟天雷準(zhǔn)備好了？”陳屠問。
“準(zhǔn)備好了。隨時能用。”老張立馬答道。
陳屠站起身，向后面打了個手勢。
隊伍停了下來，所有人都進入了戰(zhàn)斗姿態(tài)。
“傳我的話。“陳屠說，“等他們先動手。動手之后，前三排扔雷，后面的弩手壓制。”
他看著前方那片霧氣彌漫的山道，眼神冷峻。
“今天，要么他們死，要么我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