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論劍”大賽，席卷了1992年整個秋天的電視熒屏和街頭巷尾。
它不像一臺嚴肅的體育賽事，更像一出全民狂歡真人秀。
海選階段的“群魔亂舞”通過精心剪輯，在各省市電視臺輪番播出，馬寶國被KO離場后還接受了采訪，金句迭出，他的“閃電五連鞭”、“接化發”、“年輕人不講武德”等金句，以病毒般的速度傳播。
陳赫皋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在正式比賽中，依舊保持著那套高效、狠辣、完全摒棄觀賞性的“實用主義”格斗風格，對手往往在幾秒鐘內就被擊中要害附近而失去戰斗力。然后他被禁賽了......
蛋見愁了屬于是。
而且他的比賽對手壓力可太大了，他公開聲稱，自己參加比賽是為了取勝的，既然組委會不讓踢蛋，他也可以不踢的，但是可能會給對手下毒，偷偷帶個匕首，或者干脆對手出門前直接雇輛車創死......
嗯，年輕的陳師傅還沒悟到他瘋狗拳一門的最高心法——《刑法》。
星火文化賺得盆滿缽滿。天價冠名、廣告分成、周邊銷售、選手經紀約……“華山論劍”這個IP一炮而紅。更重要的是，它成功地將“武俠”、“功夫”、“擂臺”這些概念，以最通俗、最刺激的方式，烙進了億萬觀眾的心里，為即將到來的終極盛宴，做足了鋪墊。
輿論場上，關于“傳統武術究竟能不能打”、“武術的實戰性與表演性”、“草根英雄的價值”等話題吵得不可開交，官方媒體、武術界、學術界乃至普通百姓都參與其中，熱度持續數月不退。而這，正是方遠想要的效果——有爭議，才有持續的關注。
一切等著1993年1月1日，《射雕英雄傳》正式在央視上線。
1992年10月底，一則來自中國電影發行放映公司（中影公司）的紅頭文件，在整個中國電影界激起了千層浪。
文件的核心精神，是打破自建國以來實行多年的電影“統購統銷”計劃模式，試行新的發行辦法。其中最重磅的一條是：國產故事片，制片單位可自由選擇兩種發行方式之一：一是沿襲舊制的“賣斷”模式，由中影公司按固定價格一次性買斷發行權；二是試行“票房分賬”模式，制片方與發行、放映單位按約定比例，對實際票房收入進行分成。
文件用詞謹慎，標明是“試行”，且附加了諸多限制條件（如影片需通過內容審查、分賬比例需談判、結算周期較長等），但在行內人看來，這不啻于一場地震。
這意味著，電影，終于不再是“統購統銷”的計劃經濟產品，開始與市場、與觀眾、與錢，直接掛鉤了。拍得好、受歡迎，制片方就能多分錢；拍得差、沒人看，就可能血本無歸。風險與機遇，從未如此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電影人面前。
馮曉剛這幾天已經有點神經兮兮的了，第62遍問了同樣的問題：
“方老板，這……咱們真要走分賬？”
方遠像看外星人一樣看他：“不然呢？”
馮曉剛咽了口唾沫：“我知道，這是您和夏公、胡總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政策口子，是突破。可這風險……也太大了！是，分賬聽起來是能多賺，票房好，咱們賺得盆滿缽滿。可萬一呢？萬一票房不如預期呢？萬一……電影院線那邊搞鬼，瞞報、漏報票房呢？咱們人生地不熟，怎么去查？怎么去盯？
現在可是摸著石頭過河！規矩都沒健全，監督更是沒影兒的事！人家院線經營多少年了，上下下都是他們的人，想做個假賬、瞞下點票房，那還不是輕而易舉？咱們辛辛苦苦拍部電影，最后可能就給人家做了嫁衣裳，自己連本都收不回來！”
馮曉剛的擔憂不無道理。
哪怕是到了后世，影院瞞報、偷漏票房也依然是行業痼疾，俗稱“偷票房”。制片方片子賣得好，也難以及時、足額地拿到應得的錢。
選擇“賣斷”，雖然賺得少，但至少能落袋為安，資金回籠快，風險可控。
“我當初去跟夏公、跟胡總匯報，力陳利弊，爭取這個口子，為的，難道就是今天選擇一個‘穩妥’的、把我們自己的命運和利潤，完全交給電影院幾千、一萬的施舍嗎？”
“電影院線會不會瞞報票房？一定會，百分之百會。”方遠語氣平淡“但如果我們因為怕被偷，就永遠不敢去市場里自己撈魚，那我們就永遠只能看別人的臉色，永遠不知道自己的電影到底值多少錢，觀眾到底喜不喜歡。”
“我們要用《甲方乙方》的票房成績告訴所有人——好電影，就該值大價錢！制片方的利益，必須得到尊重和保障！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敢趟這趟渾水，不敢去跟院線爭、去跟潛規則斗，那這個分賬制度，就永遠是一紙空文，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市場。”
馮曉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方遠揮手打斷。
“《甲方乙方》，必須、也只能走票房分賬！這是戰略選擇。我們要用這部電影，打響中國電影市場化改革的第一槍！這一槍，必須由我們星火來開！”
“至于瞞報票房……”方遠冷冷一笑，“他們偷，我們就查。明的，我們會派出自己的團隊，入駐重點影院，盯著賣票、數人頭！暗的，我會讓老孔去談，引入第三方審計，甚至……我們可以嘗試跟剛剛北辰科技開發的電腦售票系統合作，雖然不成熟，但這是個方向。
只要我們要把聲勢造得足夠大，大到全國觀眾都知道，《甲方乙方》是第一部走分賬的國產大片，都知道它票房好壞，直接關系到我們制片方的生死。
輿論會幫我們盯著，觀眾的熱情會幫我們監督。只要我們片子真的好，觀眾愿意掏錢進電影院，那些院線老板只要不傻，就該知道，跟我們長期、誠信合作，比偷雞摸狗貪那一點，要劃算得多。”
方遠一錘定音。《甲方乙方》走票房分賬，已成定局。
壓力，隨之如山般壓到了具體執行人肩上。首當其沖的，就是孔凡偉。
“你個黑心資本家，你讓不讓人活了！全國那么多城市，那么多電影院，你叫我一家家去公關？”孔凡偉感覺頭皮發麻。
方遠也有點不好意思，好用就往死里用，是每個老板的壓箱底絕招。
“這樣吧，你這要把幾個重要的票倉談下來、首都、上海，嗯上海這個你都不用談，到時候我直接讓領導去壓他們，主要就是首都、羊城、金陵、成都、深圳幾個。其他的你到省會就差不多了，再底下的你就讓你手下那幫人去談吧。”
孔凡偉點點頭，心里稍微能接受點。
看，我剛開始說把房子拆了他不愿意吧？
“對了，你這次去談，不只帶合同，還要帶上這個。”
他推過一份北辰科技剛送來的的方案——《影院計算機售票管理系統合作建議書》。
“電影院愿意花錢買電腦，買系統？”孔凡偉皺眉問道。
“他們當然不愿意，我們免費送他們。”
“免費？”孔凡偉一愣。
“對，免費買臺電腦，給合作影院安裝這套電腦售票系統，前期設備、安裝、培訓，全部我們承擔。條件只有一個：接入我們指定的數據后臺，票房數據實時同步，作為分賬結算的唯一依據。”
“這，那有的小地方電影院可能會虧錢呢，而且他們愿意干嗎？把自己賺多少錢告訴我們？”孔凡偉遲疑。
“他們肯定干。”方遠冷笑，“你告訴他們，這不是監視，是服務，是趨勢。手工票易出錯、易舞弊、難管理。用了電腦，排片、售票、結算、會員管理，全部高效透明。我們是合作方，用先進技術幫他們提升管理效率，杜絕內部漏洞，長遠看對他們只有好處。
而且，他們看到這套系統不超過3秒鐘，就會眼睛一轉，想到繼續偷票房的方法，會覺得星火這套是完全脫褲放屁，還白拿一電腦。”
孔凡偉若有所思。
方遠繼續說道：“而且，老孔，你要挑那些有野心、想做大、相對開明的影院經理談。告訴他們，星火不止這一部電影。未來還有更多大制作。誰先跟我們誠信合作，接入這套系統，誰就是我們的核心戰略合作伙伴，未來好片子優先供，宣傳資源傾斜。我們要建的是一個新的發行放映聯盟！”
“行，那我明天就出發。”孔凡偉重重點頭。
“對了，還有一個事。”方遠繼續吩咐。
孔凡偉翻了個白眼。
方遠不好意思地笑笑：“跟我們關系不錯的報紙，你去打個招呼，潤筆費給足，我們的宣傳方案圍繞著‘中國第一部實行票房分賬的喜劇’做文章。通稿、專訪、海報、預告片，反復強化這個概念。這不是一部普通的電影，這是一次“事件”，觀眾買票，不是看電影，是參與歷史、支持改革。”
孔凡偉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還有一個，突出一下‘王碩編劇’這個概念。”
“這個我肯定知道，就馮曉剛還有其他人，加一起搞不好都沒這個老哥的票房號召力高呢。”孔凡偉答道。
“嗯，最后一個，到時候我們電影上映了。每天……最短每三天，公布一次票房。”
孔凡偉點點頭，轉身離開。
方老板憋得夠嗆，你咋不問呢？不然怎么體現我神機妙算啊！
你不是合格的捧哏！
其實，只要想想后世，過年時候，哪吒2破10億以后，所有人跟著瞎激動，一門心思希望它票房更高的樣子，就明白啥原因了。
參與感啊！
這種大項目，我沒參與，就虧了！
記錄是我創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