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在視頻平臺頗有影響力的“科普”、“打假”類賬號,幾乎在同一時間段,發布了內容高度相似的視頻。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吸睛:
《起底“神醫”林遠志:高考失利,大學掛科,逆襲神話背后的真相!》
《警惕“學霸”人設崩塌!深扒林遠志真實學業成績,你還敢讓他看病嗎?》
《中醫網紅學歷探秘:三年半畢業的“天才”,到底有多少水分?》
視頻制作精良,配以冷靜剖析的旁白和極具煽動性的背景音樂。
核心“證據”清晰羅列:
首先是林遠志當年并不出眾的高考成績截圖(具體人名被模糊處理);
接著是幾張大學成績單照片,姓名欄“林遠志”中間的“遠”字被打碼,但學號、照片(馬賽克處理)。
成績單上,各個科目分數大多在60-75分之間徘徊,甚至有兩門標注著“補考及格”。
視頻強調,其專業核心課如《中醫基礎理論》、《中藥學》、《方劑學》等,分數也僅在中等水平,毫無亮眼之處。
旁白用近乎嘲諷的語氣質疑:“這就是所謂‘天才中醫’、‘神醫’的真實學業水平?一個多門功課勉強及格、甚至需要補考的學生,是如何在畢業短短兩年內,突然打通任督二脈,掌握連專家都棘手的疑難雜癥治療能力的?這符合醫學人才培養的基本規律嗎?”
視頻還“貼心”地補充了背景信息:
林遠志所在專業因故調整,實際在校理論學習時間壓縮,更暗示其“倉促畢業”可能與學業壓力或表現有關。
最后,視頻將矛頭指向“資本炒作”和“大眾盲從”,呼吁大家“理性看待網紅醫生”,“警惕被包裝出來的神醫收割智商稅”。
這些視頻迅速在各大平臺傳播,引爆熱議。
“果然!我就說哪有那么多天才!成績不會騙人,這分明就是學渣!”
“成績好不等于會看病,臨床和實踐是兩碼事!華佗、張仲景當年高考考幾分?”
“樓上的,華佗張仲景時代有高考嗎?偷換概念!當醫生不需要扎實的理論基礎?基礎課都學成這樣,還能指望他有什么高深醫術?騙鬼呢!”
“支持林醫生!看病看的是療效,不是分數!人家治好了那么多病人是實打實的!”
“療效?誰知道是不是團隊操作、演員配合、資本造神?現在為了紅,什么炒作不出來?”
“別人成績單都爆出來了,這侵犯隱私了吧?犯法的!”
“敢做還怕人說?公布出來讓大家看清真相,有什么不對?”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就算成績一般,能治好病就是好醫生嗎?糾結分數有啥意義?”
“意義大了!這關系到誠信問題!如果他連學歷成績都能包裝,那他那些‘神奇’醫案,有多少可信度?”
輿論迅速分裂。
……
反中醫聯盟及其附和者趁機四處轉發評論,推波助瀾,“林遠志成績”相關詞條很快被頂上熱搜。
消息很快通過何玉金,傳到了林遠志耳中。
當時他正在新確定的研究所舊址與葉楷派來的工程負責人查看場地,商討改造細節。
“師傅,網上……”
何玉金拿著手機,臉色很不好看,將幾個熱門視頻和討論遞給他看。
林遠志接過手機,快速瀏覽了片刻,眉頭漸漸鎖緊,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明顯冷了下來。
“這些人……這么沒底線的嗎?”
“是啊,這已經違法了。”何玉金肯定地說,“師傅,我們是不是該采取法律手段?不能任由他們這么胡來。”
林遠志看向她:“你是說,讓巢律師處理?”
“對!”何玉金點頭,“巢律師是商業和法律方面的專家,處理這種名譽侵權、隱私泄露的案子應該也在行。既然我們現在是合作關系,也該讓他展示一下業務能力。而且,必須給這些肆無忌憚挖掘、散布他人隱私的人一個教訓,不然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林遠志向來不喜紛爭,更不愿將精力耗費在與網絡噴子的糾纏上。
但這次不同。
對方的行為已經踩過紅線。
如果置之不理,不僅自己聲譽受損,未來研究所的運作、課題的開展,乃至那些信任他的患者,都可能受到影響。
“你說得對。聯系巢律師,把情況告訴他,委托他全權處理,起訴視頻發布者、主要傳播者以及泄露成績單信息的源頭。該取證取證,該發律師函發律師函,該立案立案。”
“好,我馬上聯系巢律師!”何玉金立刻走到一旁去打電話。
————
傍晚回到別墅,輿論仍在發酵,甚至出現了更多“知情人”爆料,比如“林遠志在校期間性格孤僻”、“實習表現平平”等等,進一步渲染其“平庸”形象。
蔣沁蕓正氣鼓鼓地刷著手機,見林遠志回來,立刻湊上前。
“志哥!你看網上那些烏煙瘴氣的!氣死我了!好多都是胡說八道!你得發個視頻回應一下!不能讓他們這么潑臟水!”
“回應?你希望我說什么?”
“你就鼓勵那些中醫學子啊!”蔣沁蕓不假思索地說,眼里閃著光,“你就說,治病救人的能力跟試卷上的分數沒有必然聯系,關鍵在于用心、實踐和悟性。我能做到,你們通過努力,也一樣可以做到!”
林遠志緩緩搖頭:“這么說……不太妥當,甚至有誤導之嫌。”
“啊?為什么?”蔣沁蕓不解。
“因為扎實的理論基礎,對于醫生,尤其是中醫來說,至關重要。《內經》、《傷寒》、藥性、方劑、辨證……這些都需要下苦功夫去學習、記憶、理解。說‘成績無關’,對那些寒窗苦讀、認真掌握每一個知識點的學子不公平,也容易讓后來者產生‘不需要好好學習也能成好醫生’的誤解。中醫博大精深,偷懶是絕對掌握不了的。”
蔣沁蕓愣住了,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又有些不服氣:“那……志哥你就是那種,雖然考試分數不高,但實際能力超強的天賦型選手?”
林遠志被她的說法逗得微微彎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斂去,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投向虛空,似乎在回憶什么。
“天賦……或許有一些。但更重要的是……就像你彈鋼琴,或許有音樂天賦,但如果你不堅持每天數小時的枯燥練習,你的天賦也無法兌現,對嗎?”
“那當然!”蔣沁蕓點頭。
“我的情況……有點特殊。”林遠志的聲音低沉了些,“每次考試,面對試卷,我腦子……容易亂,好像有一群人在腦子里辯論一樣。但……當我面對病人時,那種‘亂’就消失了。思路反而異常清晰順暢。”
蔣沁蕓和旁邊靜靜聽著的秋雁詞、何玉金都露出了恍然又驚奇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蔣沁蕓喃喃道,“還有這種……‘考試特困生,臨床開掛型’的體質?”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林遠志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否認。
這時,門鈴響了。
何玉金去開門,來人是潘清。
“林醫生,又來叨擾了!”潘清笑容滿面地走進來,手里還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茶葉,“我剛去給安老太太復診完,她吃了你建議的陽和湯加味,腰痛大為減輕,今天都能下樓散步了!老人家高興得不得了,我得來謝謝您!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潘醫生太客氣了,互相探討而已,有效就好。”林遠志請他坐下。
潘清他收斂笑容,正色道:“林醫生,網上的事情,我也看到了。那些人拿陳年舊績說事,實在低級無聊,你不必放在心上。咱們當醫生的,歸根結底,療效才是唯一的通行證。”
林遠志點點頭:“謝謝。我已經委托律師處理了。”
“干得好!”潘清撫掌,“是該給這些人一點教訓,網絡不是法外之地。”
聊了幾句安老太太的病情,林遠志忽然想起什么,看著潘清,問道:“對了,潘醫生,冒昧問一句,你當年高考成績怎么樣?”
潘清沒想到林遠志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笑道:“我啊……還行吧。當年運氣好,是市的理科狀元,總分689。”
“689分的理科狀元?”
蔣沁蕓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何玉金和秋雁詞也面露驚訝。
這個分數,在全國任何地方都是頂尖學霸,雙一流隨便挑的水平。
林遠志也微微揚眉:“這個分數,上燕京大學、華清大學的頂尖理工專業都綽綽有余。你怎么會……選擇讀中醫藥大學?”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潘清的笑容淡了些,回憶道:“因為……我高中時,得過一個不大不小的‘怪病’。
每次平時測驗、小考都沒事,但一到重要的模擬考、會考,就會莫名地心跳加速,心率能超過130,坐在考場上不到十分鐘,就感覺心慌氣短,異常疲憊,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結果,幾次關鍵的大考,成績都一塌糊涂。
去醫院查了無數次,心電圖、心臟彩超、動態心電圖……都說心臟結構功能沒問題。也看了神經內科,排除了甲亢之類的問題。吃了些調節心率的藥,效果寥寥。
后來醫生建議我去看心理科,說是‘考試焦慮癥’,讓我放松,別太在意考試……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緊張,那種心悸和疲憊是生理性的,我控制不了。”
“后來,我父親的一個朋友,介紹了一位老針灸大夫。我本來對針灸將信將疑,純粹是死馬當活馬醫。
沒想到,那位老大夫給我扎了幾次針之后,再遇到大考,那種要命的心悸和疲憊感竟然再也沒出現過。我順利地考完了高考,甚至超常發揮。
那時候我就覺得,中醫太神奇了。就這么幾根針,怎么就能解決讓我和那么多專家都束手無策的問題?
這里面的道理是什么?我特別想弄明白。
所以,填報志愿的時候,我就把所有志愿,都填成了中醫藥大學。最后來了燕京。”
“那后來,你弄明白當初考場心悸的病因了嗎?”林遠志饒有興趣地問。
“當然!”潘清語氣肯定,“其實就是中醫說的驚悸、怔忡,屬于心氣虛,心神浮越。
因為重要的考試,精神高度集中,耗傷心氣,心氣不足則鼓動無力,心神不守則悸動不安。
治療上當補益心氣,安神定志。用孫思邈《千金要方》里的定心湯應該就對證。
針灸取心包經的內關、郄門,心經的神門、通里等穴,寧心安神、補益心氣,效果也可以。
只不過……那種癥狀,我自己后來再沒犯過,也就沒機會動手‘治’自己了。”
林遠志點頭贊許:“理法方藥,清晰透徹。難怪你這么年輕就能在賀玉堂坐堂了。”
“林醫生你可千萬別這么說!”潘清連連擺手,“醫道無窮,各有所長。你思路之活、用藥之奇、見效之捷,是我遠遠不及的。”
兩人又交流了一些臨證心得,潘清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送走潘清,何玉金的手機響了,是巢律師打來的。
她接聽片刻,掛斷后向林遠志匯報:“師傅,巢律師說,他已經完成初步取證,在法院立案了。起訴對象包括最先發布視頻的幾個賬號主體。
律師函會同步發給相關平臺和當事人。巢律師說,證據比較充分,對方的行為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和名譽權侵權,勝訴概率很大。
預計很快相關視頻就會被要求下架,發布者也會收到法律文書。”
林遠志點點頭:“效率很高。辛苦你了。”
“應該的。”何玉金道,又補充,“巢律師還說,這種官司通常耗時較長,但立案本身和律師函就能起到很大的震懾作用,可以有效遏制目前的謠言傳播。”
蔣沁蕓在一旁聽了,拍手笑道:“太好了!就該讓這些鍵盤俠嘗嘗法律的鐵拳!看他們還敢不敢胡說八道!對了,要開庭嗎?我能去旁聽不?”
“律師會處理的,你就別湊熱鬧了。”林遠志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