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這場看似無腦的斗嘴中,方寧和馬成兩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場互相試探的虛張聲勢。
馬成這邊,兵強馬壯是真的,可他心里跟明鏡似的,上黨城丟了,他沒了根基,而且整個上黨郡的人心本就向著寧勿缺,寧勿缺“回歸”的消息傳開,民心盡失。
天機閣那邊的支援根本不能指望,馬成現在是徹徹底底的失了天時地利人和。
真要硬攻上黨,難度之大可想而知,就算能贏,也得拼個兩敗俱傷,到頭來只會便宜了旁人。
方寧這邊,同樣是底氣不足。
目前為止,方寧能拿得出手的戰力,滿打滿算不過三千,還需要穩固防線,防止之前的投降派再次騎墻反戈一擊。
靠著偽裝寧勿缺、煽動民心拿下城池已是僥幸,真要和馬成的精銳鐵騎硬碰硬,怕是撐不了幾個回合。
兩人喊著喊著,聲音都漸漸低了下去。
彼此都聽出了對方話里的弦外之音。
真要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不過,那并不符合兩人的目標設想,也已經試探得差不多了,徒逞口舌之快也是無用之舉。
不過,通過一番唇槍舌 戰,馬成心里早就有了定論。
眼前這個“寧勿缺”,十有八九就是方寧。
天機閣本就有千人千面的易容功法,他不是沒聽說過。
結合寧勿缺仍然在武安的鐵證,還有方寧一貫的狡詐多端,只有這一個解釋最合理。
眼前的方寧就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硬拼又得不償失,只能退一步。
方寧也已經看出了馬成的意思,換位思考,此時馬成最應該考慮的不是如何重新奪取上黨城,而是如何能在缺少后勤補給的情況下繼續和自己開戰。
天時地利人和都已經喪失的馬成,只要不是發瘋,就不會選擇在這種情形下拼死一搏。
因此,方寧在試探了一陣子之后,先是緩和了語氣,道:“馬成,先前斷云谷換俘的約定,我沒取消。你把波爾金的駱駝兵俘虜,還有戰死弟兄的尸首送回來,我可以不對你斬盡殺絕。”
馬成眼皮一跳,這方寧也是個聰明人,直接挑明了自己不是寧勿缺的事實,但這對馬成來說并沒有任何的利好,方寧必然已經牢牢掌控了上黨城,不然不會如此大方地承認。
想到這里,馬成話語依然冰冷,但口氣也松動了下來。
“換俘可以,但必須平等交換,我把你的人送回,你也得把我那一千精銳放回來。只要你放人,我可以放過上黨郡。”
兩人都是聰明人,一句話就敲定了核心。
方寧又道:“你先退兵三百里,我自然會讓信鴿送信,告知你那一千俘虜的藏匿地點。”
這算是給了雙方一個臺階。
馬成退兵,是給方寧定心,方寧告知地點,是表誠意。
馬成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抬頭看了一眼城頭上那個胖子的身影,最終咬牙道:“好!我退兵三百里,你要的俘虜和尸首,我會派人你送來。希望你這次能夠信守承諾。”
說完,馬成不再多言,猛地調轉馬頭,沉聲喝道:“全軍,退兵三百里!”
兩千鐵騎緩緩轉身,蹄聲陣陣,朝著遠方退去。
本來城頭上的將令士兵都在緊張地注視著下方的馬成,生怕這個家伙突然發動進攻,就算是沒有步卒和攻城器械,也難保撫遠大將軍會突然發起瘋來。
可誰都沒有想到,方寧和馬成一番對話之后,馬成竟然主動撤兵了。
不愧是寧將軍!一張嘴勝過千軍萬馬。
城內開始歡聲雷動,齊聲贊頌寧勿缺,整座城從戰爭的陰云一下子變成了艷陽天。
方寧承受著全城軍民的贊美,微笑著招手致意。
但他并不敢大意,生怕馬成來一個回馬槍,當下吩咐下去,四門仔細把守,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動,直到宵禁結束為止。
方寧的這個決定雖然讓全城人感覺不解,但此時的“寧勿缺”聲譽正隆,將軍的命令,沒有誰敢不聽。
馬成的部隊退走不過兩個時辰,城外便傳來了馬蹄聲與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響。
一支隊伍緩緩靠近上黨城,領兵帶隊的卻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陸信德。
隊伍中間,數百名衣衫襤褸的俘虜被繩索串聯著,正是波爾金麾下的貝度英戰士們。
再在后面跟著數十輛牛車,車上蓋著破舊的帆布,帆布下隱約能看到僵硬的肢體,正是戰死駱駝兵的尸首。
波爾金躺在一副簡易擔架上,臉色蒼白,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陸信德勒住馬,看著眼前高大的上黨城門,眼神復雜,不無唏噓。
他對著城頭高聲喊道:“城內的人聽著,馬將軍信守承諾,將你們要的俘虜和尸首送來了,速速開門接收!”
說完,陸信德帶著人馬撤走了。
方寧早已站在城頭等候,此時的他,卻是已經換回到了本來的面目,并且以寧勿缺將軍的全權使者的身份行走于上黨城街頭。
至于說“寧勿缺”,卻是因為軍務在身,已經秘密出城了。
對于這一點,上黨城的軍人和老百姓都被蒙在鼓里,也都知道方寧是寧將軍的“私生子”傳言,因此,哪怕寧勿缺已經不在城內,方寧依然能夠穩穩地掌控局勢。
城門緩緩開啟,方寧帶著眾多士兵走出城,目光先落在波爾金身上,上前握住了老薩滿的手掌,沉聲問道:“老薩滿,您受苦了?”
波爾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方寧按住。
他老淚縱橫,哭訴道:“大頭領,還以為見不到你了……若不是你,我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馬成手里了……我們的兄弟……死的太多了……老朽無能啊……”
方寧看著那些身上個個帶傷士氣低落的貝度英戰士們,神情也是十分的凝重,但又不得不安慰波爾金。
“老薩滿,勝敗乃兵家常事,馬成是當世名將,又是以多打少,戰敗非你之過,也是我沒有思慮周全,才導致了弟兄們的死傷。先別想那么多了,最重要的是將養好身體,然后再為弟兄們報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