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準(zhǔn)地捅進(jìn)了白薇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尖叫聲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顫，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
“夠了！”張若冰失去了所有耐心，她不想再跟這個精神狀態(tài)明顯有問題的學(xué)員糾纏下去，“白薇，你因為個人情緒問題，半夜喧嘩，嚴(yán)重影響集體休息，擾亂軍營秩序！現(xiàn)在，給我去外面操場上，跑十圈！什么時候跑完，什么時候回來睡覺！”
“教官！我……”白薇還想辯解。
“二十圈！”張若冰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白薇瞬間閉上了嘴。
她知道，再說下去，可能就是三十圈，四十圈，直到她跑到天亮。
在張若冰和整個宿舍女兵冰冷的注視下，白薇只能從地上爬起來，渾身哆嗦著，像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游魂，一步一步地，走出宿舍，走向那片被慘白月光籠罩的、空無一人的操場。
宿舍里，重新恢復(fù)了安靜。
女兵們在張若冰的命令下，紛紛上床躺好。
燈，再次熄滅。
黑暗中，張曉燕小聲嘀咕：“我看白薇是真的瘋了，這下好了，她去跑圈，咱們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可不是嘛，”孫莉翻了個身，壓低聲音，“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肯定是她對小丫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就她一個人天天疑神疑鬼的？”
“噓……別說了，小心被張教官聽見。”
“……”
議論聲漸漸平息，疲憊的女兵們很快再次進(jìn)入夢鄉(xiāng)。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蘇棠，則在隔壁宿舍安靜地躺著，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她只是在張若冰查房的時候，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睡姿，發(fā)出一聲含混的夢囈，仿佛被隔壁的吵鬧聲驚擾了清夢，然后翻了個身，繼續(xù)“熟睡”。
夜，還很長。
好戲，也才剛剛開場。
凌晨兩點半的操場，空曠得像一片被世界遺忘的荒原。
白薇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四百米的煤渣跑道上。
夜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她只穿了一身單薄的作訓(xùn)服，剛才嚇出的冷汗被風(fēng)一吹，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讓她控制不住地瑟瑟發(fā)抖。
操場中央的旗桿上，紅旗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那聲音在這死寂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突兀，像是誰在黑暗中壓抑的哭泣。
她不敢回頭看宿舍樓。
她總覺得，宿舍樓那幾百個黑洞洞的窗戶里，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看著她。
尤其是，王小丫的眼睛。
“二十圈……”
白薇的嘴唇哆嗦著，吐出一團(tuán)白氣。
她一步一步地，邁開了灌了鉛一樣的雙腿。
跑道上的煤渣，在腳下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里被無限放大。
一圈。
兩圈。
身體的疲憊和寒冷，讓她的大腦暫時從那種極致的恐懼中抽離出來。
憤怒和屈辱，像是遲來的潮水，慢慢淹沒了她。
為什么？
為什么沒有人信我？
我明明看得那么清楚！那只手，那股味道，絕對不是幻覺！
難道……真的是王小丫回來了？
不！不可能！
白薇猛地甩了甩頭，想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里甩出去。
她是受過教育的人，讀過書，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牛鬼蛇神。
那不是鬼……那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是誰？
誰會用這種方式來嚇唬她？
一個名字，幾乎是瞬間就從她的腦海里蹦了出來。
蘇安！
一定是她！
除了她，還能有誰？！
從食堂那次開始，她就用那種神神叨叨的中醫(yī)理論來唬人，說什么“心里有病，身上疼”，說什么“驚恐傷腎”。今天晚上，又弄出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
這個賤人，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是我把王小丫逼死的！所以她要用王小丫的“鬼魂”來折磨我，來為那個短命鬼報仇！
這個念頭一旦形成，就再也無法遏制。
之前所有的恐懼，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全部轉(zhuǎn)化為了對蘇安的滔天恨意。
“蘇安……蘇安！”
白薇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因為憤怒，她甚至感覺不到身體的寒冷和疲憊，腳下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可是……證據(jù)呢？
我拿什么去指控她？
說她半夜用線牽著一只假手來嚇唬我？說她用砂紙在床底下刮出了鬼叫？
誰會信？
說出去，別人只會當(dāng)我是個徹底的瘋子！就像剛才在宿舍里一樣！
張教官不信，舍友們不信，整個三號營，都不會有人信！
他們只會覺得，是我白薇輸給了蘇安，氣急敗壞，得了失心瘋！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絕望感，再次將她籠罩。
她發(fā)現(xiàn)自已陷入了一個死循環(huán)。
蘇安用“鬼”來攻擊她，而她一旦聲稱有鬼，就會被所有人當(dāng)成瘋子，從而更加孤立無援。
這是一場她根本不可能贏的戰(zhàn)爭。
蘇安那個賤人，她的心機(jī)，怎么會這么深沉？！這么歹毒？！
“啊——！”
白薇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嘶吼，將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發(fā)泄在這無人的操場上。
她瘋狂地跑著，似乎想把所有的恐懼和屈辱都甩在身后。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肺部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來，那個“東西”又會跟上來。
……
另一邊，女兵宿舍樓。
張若冰并沒有立刻回去睡覺。
她站在走廊的窗戶邊，看著操場上那個像游魂一樣奔跑的渺小身影，眉頭緊鎖。
白薇的狀態(tài)，太不對勁了。
作為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基層教官，她帶過各種各樣的兵。有刺頭，有嬌氣包，也有心理脆弱的。但像白薇這樣，在短短幾天之內(nèi)，精神狀態(tài)急轉(zhuǎn)直下，甚至出現(xiàn)幻覺、幻聽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真的是訓(xùn)練壓力太大，加上王小丫的死造成的心理創(chuàng)傷嗎？
張若冰掏出一根“大前門”香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涌入肺里，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張若冰回想起白薇在禁閉室里對專案組的陳述。
白薇說，她看到王小丫偷吃不明來路的食物，還深夜翻窗去后山，她擔(dān)心小丫被敵特分子策反，才一直“留意”她。后來王小丫被發(fā)現(xiàn)，是畏罪自殺。
整套說辭，聽起來天衣無縫，把自已塑造成了一個盡職盡責(zé)、關(guān)心戰(zhàn)友的好同志。
可是，陳小草的證詞卻完全不同。
那個膽小得像兔子一樣的女兵，哭著說，小丫死前的那天晚上，把碗里唯一的幾塊肉都夾給了她和蘇安，還囑咐她們要好好照顧彼此，就像在交代后事。
一個準(zhǔn)備畏罪自殺的人，會有心情交代后事嗎？
張若冰有種強(qiáng)烈的直覺，王小丫的死，絕對和白薇脫不了干系。
而白薇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很可能就是“心里有鬼”的直接體現(xiàn)。
那么，蘇安呢？
那個從進(jìn)營開始就一直不顯山不露水，卻在一次次的關(guān)鍵時刻爆發(fā)出驚人能量的女兵。
她和王小丫關(guān)系最好。
王小丫的死，對她打擊最大。
以她的性子，她會善罷甘休嗎？
張若冰的腦海里，閃過蘇安在格斗場上，將白薇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畫面。
那精準(zhǔn)、刁鉆、專打人體要害的“家傳按摩手法”，現(xiàn)在想來，哪是什么按摩，分明就是一種極其高效的殺人技……
還有今天晚上……
白薇看見了“鬼”……
這一切，會不會太巧了？
張若冰的后背，竄起一陣寒意。
她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蘇安在背后策劃……那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女兵，她的心智和手段，該有多么可怕？
她將煙頭狠狠地摁在窗臺上，捻滅。
不行。
這件事，絕不能就這么算了。
白薇的精神狀態(tài)，是一個突破口。
無論是她自已真的瘋了，還是被人裝神弄鬼嚇瘋的，都必須搞清楚。
這不僅關(guān)系到白薇一個人的安危，更關(guān)系到整個三號營的安全和穩(wěn)定。
……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哨聲響徹營區(qū)。
所有學(xué)員緊急集合，開始了一天中最嚴(yán)酷的體能訓(xùn)練。操場上，喊殺聲震天。
而女兵宿舍樓，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張若冰趁著所有人都去訓(xùn)練的空檔，獨(dú)自一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宿舍樓。
她的目標(biāo)很明確——白薇和蘇棠的宿舍。
推開四班宿舍的門，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宿舍里空無一人，被子都疊成了標(biāo)準(zhǔn)的“豆腐塊”，毛巾臉盆擺放得整整齊齊，地面也掃得干干凈凈。
一切都符合內(nèi)務(wù)條例，甚至堪稱模范。
張若冰的目光沒有在這些表面功夫上停留，她徑直走到了蘇安的床鋪前。
就是這個床鋪。王小丫的死，白薇的瘋，似乎都和這個床鋪的主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張若冰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她的搜查。
她先是拿起蘇安的被子，仔細(xì)地抖開，檢查里面是否夾帶了什么東西。沒有。
然后是枕頭。她將枕頭翻來覆去，連枕套的縫線都捏了一遍。依舊沒有。
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業(yè)，每一次翻動之后，都會將物品恢復(fù)原樣，不留下一絲痕跡。
床板、床墊底下，什么都沒有。
武裝帶，水壺，飯盒……所有私人物品，她都一一檢查過。
干凈得不可思議。
蘇安這個人，就像她的檔案一樣，簡單到了極點，除了部隊配發(fā)的必需品，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沒有信件，也沒有一丁點能體現(xiàn)個人色彩的小玩意兒。
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怎么活得像個苦行僧？
張若冰的眉頭越皺越緊。她不相信什么都查不到。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床頭那個小小的、軍綠色的帆布儲物袋上。這是學(xué)員們用來放些針線、肥皂、牙刷之類零碎東西的。
張若冰伸手探了進(jìn)去。
牙刷，牙粉，一塊洗得發(fā)白的“燈塔牌”肥皂，一個針線包。
她的手指，在袋子底部，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圓筒狀的小東西。
她心里一動，將其取了出來。
是一個小小的鐵皮藥瓶，上面用白色油漆印著“正骨水”幾個字。
是秦教官那晚給蘇安用的藥。
張若冰擰開瓶蓋，一股濃烈刺鼻的藥酒味撲面而來。她將藥瓶湊到鼻尖，仔細(xì)地嗅了嗅。
除了藥酒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甜香。
是什么味道？
她想不起來，但這種違和感讓她心生警惕。
她將藥水倒了一滴在指尖，仔細(xì)捻了捻，又放在燈光下看。清澈的褐色液體，沒有任何雜質(zhì)。
難道是自已想多了？
張若冰正準(zhǔn)備將藥瓶放回去，目光無意中掃過蘇安床底下那雙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膠鞋。
她的動作，猛地一頓。
那鞋子……太干凈了。
蘇安的這雙鞋，干凈得像是剛從倉庫里領(lǐng)出來的新鞋。
張若冰蹲下身，拿起其中一只鞋，鞋底傳來一陣潮濕的涼意。
就在這時，宿舍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張若冰心中一凜，迅速將鞋子放回原位，藥瓶也歸位。
“蘇安姐，你真的不用去醫(yī)務(wù)室看看嗎？你的手……”
是陳小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擔(dān)憂。
蘇棠平靜的聲音傳來：“沒事，一點小傷。”
蘇棠推開門，走了進(jìn)來。
“咦，張教官？您怎么在這？”蘇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仿佛剛剛才發(fā)現(xiàn)門后的張若冰。
陳小草更是嚇了一跳，小臉煞白，緊張地喊了一聲：“張教官好！”
張若冰從門后走出來，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慣有的嚴(yán)肅。
“蘇安，你回來做什么？為什么不參加訓(xùn)練？”她沒有回答蘇棠的問題，反而率先發(fā)問，試圖奪回主動權(quán)。
“報告教官，我手腕的舊傷有些復(fù)發(fā)，雷教官讓我回來取點藥，休息一下。”蘇棠舉起自已那只依舊帶著淺淺淤青的手腕，回答得滴水不漏。
“藥？”張若冰的目光，銳利如刀，“什么藥？”
蘇棠指了指床頭的儲物袋：“就是秦教官上次給的正骨水。”
她的神態(tài)，坦然無比，仿佛那瓶藥水真的就只是一瓶普通的正骨水。
張若冰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心里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懷疑，又動搖了。
難道，真的是自已太多疑了？
可那股甜香，和那雙干凈得過分的鞋子，又該怎么解釋？
就在氣氛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持時，一個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到門口。
“報告張教官！醫(yī)務(wù)室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