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屠正在做最后的檢查,逐個確認每個人的裝備。
高猛已經結束了訓話,正帶著他的人往馬車邊走。
馬三爺還在給馱馬梳毛,拐子張已經站起來了,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繞著馬車轉,檢查他的減震裝置有沒有問題。
七十個人,四輛馬車,十二枚轟天雷,這就是他現在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李勝的目光越過城門,落在遠處那片黑暗的山影上。
那個方向,是臥龍山。
而林琬琰,那個自稱前朝公主的女人,正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等待著這次行動的結果。
她給了他三條商道,還派人在寒風中穿過封鎖線送來情報,甚至信使也差點死在路上。
這些不是空話,這些是實打實的投資。
而他李勝,現在正在用這些投資去賭一場生死局。
如果賭贏了,既能打通商道,也能把海量的物資運回來。
如果賭輸了……他不愿意去想。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欠林琬琰一個交代。
不是因為她是什么公主,是因為她在最危險的時候伸出了手。
“不以民為壑。”這是他在迎仙樓上許下的承諾。
這支商隊能不能回來,關系到的不只是幸福鄉和接下來的難民們那十萬多張嘴,還關系到他有沒有資格繼續當那個“不以民為壑”的人。
李勝收回目光,走向城樓的臺階。
陳屠看到他的動作,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跟了上來。
“主公?”陳屠問道。
“時辰差不多了。”李勝說。
李勝登上城樓,站在城門正上方的位置,從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整個集結點。
七十個人已經排成了行軍隊形,馬車在隊伍中間,前后都有人護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臉,每一張都寫滿了肅殺。
李勝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涌入肺腑。
他抬起右手,讓城下的守門士兵看到這個手勢。
“開城門——”沉悶的聲音響起。
那是門軸轉動的聲音,是鐵鏈拉動的聲音,是兩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向兩側分開的聲音。
城門打開了,黑暗從門外涌進來,像一張巨大的嘴,但那些站在隊伍里的人沒有一個后退。
李勝覺得,這些人似乎并不需要來做什么動員了,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勝看著已經走到城下的陳屠,做了一個手勢,那是“出發”的意思。
陳屠抬起頭,朝他重重地點了一下。
然后他轉過身,面對著身后的七十個人喊道:“走!”
接著隊伍開始移動,腳步聲整齊而有力。
馬車的輪子在青石板上滾過,發出沉悶的聲響。
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消失在城門外的黑暗中。
李勝站在城樓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離開。
直到最后一點火光也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
城門還開著,但城門外只剩下無邊的黑暗。
王五不知道什么時候上了城樓,站在李勝身后。
“亭長,該回去歇著了。”
李勝看著那片黑暗,又看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朝城樓下走去。
“讓趙老三加強巡邏。”他邊走邊說,“明天一早,去難民營那邊看看有沒有什么情況。”
“是。”王五跟在他身后。
城門口的火把已經熄滅了大半,集結點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幾個值夜的士兵在收拾東西。
遠處的天邊,依然是一片漆黑。
但再過幾個時辰,太陽就會升起來。
而那時候,陳屠的隊伍應該已經翻過第一座山了。
……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
李勝走在前面,王五提著燈籠跟在后面。
街道兩旁的房屋都黑著,只有偶爾一兩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值夜人的崗哨,或者睡不著的人。
棘陽城在這個時辰是安靜的,但那種安靜讓人不舒服。
不是祥和的安靜,是屏息凝神的安靜,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安靜。
因為縣衙現在正在連軸轉,所以李勝將縣衙的偏院也讓給了那些加班的人作為休息室。
李勝現在的住處是在縣衙后面的一條小巷里,這里原本是某個書吏的宅子,不過原先的主人已經因為貪污被發配勞改了,這棟宅子自然也充公了。
這個兩進的院落不大,但起碼比窩棚強多了。
推開院門的時候,門軸發出輕微的聲響。
院子里很黑,只有廊檐下掛著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籠。
“亭長,熱水已經備好了。”王五低聲說,“您要不要先泡個腳?”
“不用,你也去睡吧。”李勝擺擺手,“明天一早,把趙老三叫來。”
王五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是。”
看到王五離開后,李勝也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房間里面大部分家具都已經被運到倉庫了,后續等待它們的命運可能是變賣或者分配到其他需要的地方。
現在屋子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還有一個木盆。
雖然看起來簡陋,但打掃得很干凈。
因為屋里沒有點燈,所以在李勝關上門之后,房間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李勝站在門邊沒有動,他的眼睛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黑暗。
過了一會兒,他能看到窗戶的輪廓了,那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天光,是天將亮未亮時那種灰蒙蒙的光。
一整夜又過去了……李勝微微嘆了口氣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床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李勝坐在那里,看著窗戶的方向。
現在外面已經有差不多一萬人,而且未來幾天內還將有更多人抵達。
高猛說這些只是打頭的,他預估后面一周至少還有幾萬人。
幾萬人……李勝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后又轉了一圈。
每個人每天需要保證至少一斤糧食,而且需要干凈的水源,還需要保證取暖,需要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睡覺。
不然一旦有人生病,很快就會傳染開來,到時候會變得更加棘手,畢竟藥品的價格遠比食物要高。
而棘陽現在的儲備物資遠遠不夠。
三千斤鹽夠吃一個月,儲存的鐵礦石夠高爐運轉十天。
剛組建完成的商隊才出發去買鹽,能帶回來多少還是個未知數。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了。
但除了繼續往前走,還能怎么辦?
李勝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暗。
于是他又閉上眼睛躺了下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睡不著了,睡不著的話,明天就沒有精力應對那些事情。
李勝強迫自己放空大腦,這是他穿越之后學會的本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睡著。
不是因為他心大,是因為他已經深刻認識到睡眠也是一種資源。
睡眠和糧食一樣既是消耗品,也是必需品,不睡覺的人做不出正確的決定。
很快,李勝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意識開始模糊。
但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腦海深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那是幸福工廠系統的提示,不過并不是那種刺眼的警告。
李勝已經不想去辨認了,因為他大概已經猜到了那是什么,八成是幸福點數的微小波動。
這意味著外面有人不開心了,意味著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
但現在不是處理那些事情的時候,現在他需要睡覺。
李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一個時辰……他給自己設定了這個時間。
一個時辰之后,天就亮了,天亮之后還有無數的事情等著他。
很快,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李勝淹沒了……
……
敲門聲。
很急促。
李勝的眼睛睜開了,他的意識還有些模糊,但身體已經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
李勝迅速坐起來,看向了門的位置。
“亭長!”
是王五的聲音。
李勝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窗戶外面的天色已經發亮了。
“進來。”李勝簡潔地應道。
門被推開了。
王五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盞燈籠,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什么事?”李勝問。
王五走進來,把門關上,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亭長,出事了。”
李勝下了床,走到桌邊。
桌上放著一個水壺,他倒了杯水。
水已經涼了,但李勝不在乎,直接灌了一大口。
然后李勝看向王五,問道:“怎么回事。”
王五深吸了一口氣:“剛才有人從城外回來,說是南揚郡那邊……鹽沒了。”
李勝放下水杯:“什么叫‘鹽沒了’?”
“黑市上的鹽,全被人買光了。”王五說。
“一粒都不剩……有人出一兩銀子一斤,照樣買不到。”
李勝沉默了。
一兩銀子一斤,這個價格是正常鹽價的十倍。
“消息確認了嗎?”李勝問。
“確認了。”王五說,“不止一個人這么說。還有……”
說到這里,王五頓了一下。
“還有什么?”李勝追問道。
“還有人說,”王五的聲音更低了,“棘陽城里的黑市商販,今天早上就要開始漲價了。”
李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天空是青灰色的,太陽還沒完全出來,但東邊的地平線上已經有了一道亮光。
寒風從窗外涌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刺骨的冷。
“趙老三呢?”李勝問。
“已經派人去叫了。”王五說,“應該快到了。”
李勝點點頭,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鹽價暴漲,黑市被掃空,這意味著孫天州的封鎖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
不,不只是封鎖,這是釜底抽薪。
把所有的鹽都買走,讓市面上一粒鹽都沒有,這比單純的封鎖更狠。
封鎖只是切斷供應,但掃空黑市,是在制造恐慌。
恐慌會讓人失去理智,會讓好端端的秩序在一夜之間崩塌。
而現在,那些剛剛登記造冊的流民,那些剛剛分到土地的農戶,那些剛剛開始相信“幸福鄉的規矩大過天”的人們……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鹽沒了。
到時候會發生什么,李勝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在那之前做點什么。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是趙老三。
那個壯漢大步走進院子,身上還裹著值夜時穿的棉襖,臉上帶著沒睡醒的疲憊。
“亭長!”趙老三在院子里喊道,“俺來了!”
李勝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進來。”李勝說,“有事要辦。”
……
棘陽郊區,黑松嶺的某處山道。
天還沒亮,山路上已經有人在走了。
但不是陳屠的隊伍,而是另一群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皮襖,手里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
有砍柴刀,有銹跡斑斑的矛頭,甚至還有幾把不知從哪里弄來的弓。
領頭的是一個瘦高個子,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劃到下巴的刀疤。
“老大,這條路真的有人走?”后面有人問。
刀疤臉自顧自地挖著鼻孔,聲音沙啞地說道:“南邊那個姓孫的出了大價錢。說是有一幫人會從這條路運鹽。”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隊伍。
三十多號人,都是些殺過人、見過血的亡命徒。
“誰要是能截下那批鹽,賞銀一千兩。”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弟兄們,發財的機會來了。”
……
臥龍山,竹廬內。
林琬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春梅站在她身后,一言不發。
“他們應該出發了吧。”林琬琰的聲音很輕。
“應該。”春梅答道。
林琬琰沒有再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黑暗的山影上,那是黑松嶺的方向。
“希望他們能平安回來。”
林琬琰轉過身,朝桌邊走去。
桌上放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還有一張攤開的地圖。
地圖上畫著三條線,那是三條秘密商道。
現在,第一條正在被使用。
如果這條路走通了……
林琬琰的手指輕輕劃過地圖上的那條線。
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
棘陽城內,某處客棧。
一個穿著破舊布衣的商販正在收拾行李。
他看起來很普通,就像是那種走街串巷賣雜貨的小販。
但他的動作很快,很利落。
但問題就是,這商販的動作實在是太利落了。
商販打開一個不起眼的包袱,從里面取出一塊腰牌。
腰牌是銅制的,上面刻著兩個字。
不是“南揚”,而是……“西緝”。
他把腰牌小心收好,走出客棧,消失在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