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萱見林羽一眼便認出了她的本體,心中一喜,連忙軟聲應道:
“對,爹爹,我就是如萱靈草……”
她話還沒說完,眼前驟然一冷。
林羽根本不聽她繼續解釋,淡漠的眸子里沒有半分波瀾,抬手便直接覆在了她的頭頂。
指尖觸到的那一刻,一股冰冷卻沉穩的神識,毫無預兆地侵入她的神魂之中。
在修仙界,強行讀取記憶,是極危險、極冒犯的行為。
但凡有靈智的生靈,都會本能地拼死抗拒。
可意外的是,林如萱非但沒有絲毫反抗,反而乖乖地仰著小臉,任由他的神識包裹住自己的魂體。
她的靈魂深處,每一縷意識、每一絲本源,都刻著對“林羽”這個人無條件的依賴與信任。
哪怕他行為冒犯,她也心甘情愿敞開全部的神魂。
連一絲防備都沒有。
林羽動作一頓,冰冷的眸子落在林如萱身上,閃過一絲意外。
沉默一瞬,他沒有停手,繼續探入她的記憶。
不過片刻,林羽便收回了神識與手,周身的寒氣不自覺淡了幾分:“原來如此。”
眼前這個如萱靈草化形的小姑娘,確確實實是“他”的女兒。
即便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他,那也是他。
只是,驟然多了一個女兒,對早已失去七情六欲,無心無情的林羽而言,并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他連一絲情緒起伏都沒有,依舊是那副淡漠冰冷的模樣。
他只是垂眸,看著丹田內小小的林如萱,語氣平淡無波地開口:“你不能在我丹田中。”
話音落下,林羽便運轉修為,想將林如萱的魂體從自己丹田內牽引出去。
可無論他如何調動靈力與神識,都無法將林如萱的魂體剝離。
林羽眉頭微蹙,仔細探查才發現,自己的金丹正自發地流淌出溫潤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滋養著林如萱虛弱的魂體。
強行剝離,只會讓兩人都遭受重創。
林如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爹爹金丹里醇厚的力量,正涌入自己的體內。
她小臉上立刻泛起愧疚的神色,連忙道歉:“爹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出去,可是我掙脫不開……”
她的聲音帶著小小的委屈與不安,像一只做錯事的小貓,撓得人心尖微微發軟。
林羽沉默片刻。
流失的那點靈力對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無足輕重。
更何況,從方才的記憶里,他清楚地知道,這縷魂體與他當年吃掉的如萱靈草是同源。
若強行切斷聯系,只會讓她魂飛魄散。
“罷了。”
他最終淡淡開口,不再試圖將她剝離。
之后,林羽神識回歸。他緩緩抬眼,目光看向敖辰所在的方向。
從林如萱的神魂記憶里,他也知曉了敖辰的存在。
此前兩百年未曾察覺,不過是未曾留意。如今知道后,以林羽如今的修為,很輕易就能感受到,有哪片空間的不同。
他眼中眸光一閃,將靈力聚于掌中,指尖凌空一劃。
一聲細微的空間碎裂聲響起,如同琉璃破碎。那片困住敖辰兩百年的時空間,瞬間被撕開一道缺口。
敖辰只覺得周身一輕,兩百年的禁錮一朝消散。
他邁步向前,終于堂堂正正地現身于青羽峰之上,站在了林羽面前。
他抬望著眼前這個一身冷寂、氣勢迫人的林羽,心中既敬畏又忐忑。
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卡在原地,訥訥道:“謝謝,呃……”
是叫爹還是叫前輩?
林羽冷冷掃他一眼,沒有多余的情緒,只是不容置喙地命令道:“叫爹。”
敖辰心頭一松,立即躬身,恭恭敬敬地開口,聲音響亮又真誠:“謝謝爹!”
林羽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他目光掠過眼前的敖辰,又落回自己丹田方向。語氣冷淡,卻不容置疑前:
“你們今后便留在青羽峰,在此等候百年。百年后,我親自送你們回去,免得再走錯時間,迷失在命運長河里。”
他做出這個決定,并非出于心軟,也并非動了親情。
只是在剛才讀取的記憶里,他清晰地感受到——
另一個自己,對這兩個孩子,有著深入骨髓、傾盡一切的愛意。
若是他們再次迷失在命運長河中,另一個他,必定會發瘋的。
同為林羽,他懂那份執念。
不過是順手,替另一個自己,看好這兩個小家伙罷了。
自那日后,林如萱便安安靜靜地待在林羽的金丹之內。
神魂與本源緊緊相連,使得兩人心神相通。
林如萱心中所想,林羽都能一字不落地聽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平靜無波的識海之中,便時常多了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
【爹爹怎么一直在修煉呀,都不休息一下,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敖辰也是,以前明明最調皮貪玩,現在居然也安安靜靜陪著修煉,都不鬧著去玩了……唉,真是長大了。】
林羽閉目靜坐,聽著識海中那道小大人似的聲音,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許久,他緩緩睜開眼。
轉頭看向身旁閉目跟著修煉的敖辰,忽然開口:“可要用餐?”
敖辰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修為早過了辟谷境界,食物不過是滿足口腹之欲。
在原本的世界里,爹爹總會陪著他一起下廚,一起吃火鍋,熱鬧得很。
可到了這個世界,看著眼前這位冷漠孤寂的林羽,他哪里敢提半句想吃東西。
只能乖乖陪著打坐修煉,不敢有半分打擾。
此刻驟然被問,敖辰瞬間喜不自勝,眼睛都亮了起來,忙不迭點頭:
“要的要的!爹您等著,我這就去捕獵,我做飯可好吃了!”
話音未落,敖辰身形一閃,已化作一道流光沖出洞府。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他便提著一條數丈長、鱗片瑩白的巨大海魚歸來。魚身還滴著水珠,鮮氣撲面而來。
敖辰熟練地將大魚處理干凈,只切下最鮮嫩的魚肉,興沖沖地抱著食材走進廚房。
林羽的洞府寬敞簡潔,器室、丹房、修煉室一應俱全,廚房自然也有。
只是兩百年間,灶臺冰冷,從無煙火,落滿薄塵。
今日,卻是第一次被人點燃了爐火。
火苗噼啪輕響,暖意在冰冷的洞府中一點點散開。
濃郁的鮮香自廚房中溢出,順著寒風飄滿整座青羽峰。將這萬年孤寂的寒氣,都沖淡了不少。
不多時,敖辰便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石鍋走出。鍋內湯汁翻滾,雪白的魚肉在其中沉浮,香氣撲鼻。
“冰天雪地的,就該吃火鍋才暖和!”
敖辰笑得一臉燦爛,一邊擺碗筷一邊念叨:“我以前在青羽峰,天天都拉著我爹吃這個,怎么吃都不膩。”
林羽沉默坐著。
他實在無法想象,另一個自己,會在這冰天雪地的峰頂,陪著孩子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火鍋的模樣。
那畫面,太過溫暖,太過陌生,也……太過讓他心生羨慕。
自從當年林族滿門被滅,他便只剩孤身一人。
一路殺伐,一路孤寂,早已不知道“家”是什么滋味。
而另一個自己,有女兒,有兒子,有友人,有牽掛……
那是他窮盡兩百年修行,都換不來的東西。
金丹內的林如萱早就饞得不行,不停地咽著口水,聲音在林羽識海中歡快地響起:
【哇——聞起來就好好吃!我什么時候才能出去吃飯呀,嗚嗚嗚……】
林羽唇角幾不可查地輕輕一勾。
他拿起玉筷,夾起一塊鮮嫩的魚肉,在敖辰緊張又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放入口中。
魚肉入口即化,鮮香味美,熱氣順著喉嚨滑下,暖到四肢百骸。
林羽微微點頭,聲音依舊清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嗯,好吃。”
【太好了!爹爹終于肯吃飯了!】林如萱在金丹內開心得直轉圈。
【爹爹要代替我多吃一點,吃飽飽,不可以再一直餓肚子啦!】
敖辰更是喜上眉梢,不停給林羽夾肉,順口就道:
“爹,喜歡就多吃點!要不要喝點酒——”
話剛出口,他猛地一頓,視線下意識飄向林羽的腹部,撓撓頭,嘿嘿一笑:
“哦對了,孕婦不能喝酒……”
林羽動作一頓,眼中瞬間掠過一絲無奈又危險的光。
不等敖辰反應,抬手“啪”一下,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腦門上。
“胡說八道什么。”
敖辰連忙捂住腦袋,縮了縮脖子,訕訕笑道:
“說錯說錯,我就是覺得……如萱在您肚子里,實在太像了嘛,哈哈哈……”
見林羽眉梢一挑,抬手又要打,敖辰立刻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出去:
“我去弄點酒來!爹您稍等!”
金丹內的林如萱默默扶額,一臉無奈:
【敖辰都這么大了,怎么還是那么不乖,爹爹肯定經常被他氣得要揍他。】
沒過多久,敖辰便捧著幾壇封塵已久的老酒回來,一臉賊兮兮地獻寶:
“爹,這是我偷偷從掌門酒窟里搬來的好酒,您嘗嘗!”
林如萱立刻在里面小聲叮囑:
【爹爹不能喝太多哦,喝酒傷身,少喝一點點就好啦!】
一邊是攛掇他喝酒的調皮兒子,一邊是貼心勸他少喝的乖巧女兒。
截然不同的話語,卻帶著一模一樣的孺慕與關心。
真切又溫暖,一點點滲進林羽早已冰封的心底。
他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火鍋,看著一旁笑得燦爛的敖辰,聽著識海中那道軟軟糯糯的聲音。
寒風依舊在峰頂呼嘯,積雪依舊覆蓋千山。
可這方寸之間,爐火溫暖,香氣繚繞,笑語輕聲。
林羽第一次,在這冰天雪地的青羽峰上,感受到了人間煙火。
第342章 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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