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
蘇凌的聲音響起，淡漠，沒有絲毫情感波動。
“你鬧夠了沒有？”
這熟悉的質問——
瞬間擊穿了比比東所有的偽裝。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那時她還只是武魂殿的圣女，總是喜歡跟在師兄身后。
她想方設法給他搗亂。
拔掉他藥園里珍貴的靈草。
打翻他剛熬好的藥湯。
偷偷修改他研究到一半的陣法符文。
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多跟自己說幾句話。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她早就愛上他了。
只是那時她不懂。
她以為自己對師兄只是依賴，只是仰慕。
所以她故意和玉小剛在一起。
想氣他。
想看他為自己吃醋的模樣。
每當師兄皺著眉頭勸她“玉小剛不是什么好人，你離他遠點”時——
她總會很高興。
覺得少年是在乎自己的，是在為自己吃醋。
后來，她將他囚禁。
除了羅剎神神念的影響，更多的……是想要徹底占有他，掌控他。
將他鎖在自己身邊，讓他永遠只屬于自己一個人。
此刻，聽到這熟悉的質問，聽到這熟悉的聲音——
比比東瞬間慌了。
就如同一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女孩，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她的眼神四處躲閃，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羅剎魔鐮藏到身后。
聲音里充滿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弱和慌亂：
“師……師兄，你聽我解釋。”
“我……我不是故意的。”
話一出口——
蘇凌愣住了。
比比東自己也愣住了。
她怎么……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她可是武魂殿的教皇。
是執掌羅剎神位的一級神祇。
是站在大陸巔峰的存在！
可面對師兄，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威嚴、所有的城府——
全都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比比東反應過來后，自嘲地笑了笑。
但很快，她就釋然了。
顏面？
在師兄面前，她還要什么顏面？
前世她連最骯臟、最不堪的一面，都早已暴露在他面前。
此刻這點卑微，又算得了什么？
比比東認真審視著下方的蘇凌，眼神微微瞇起。
如果說之前，因為年齡和實力的差距，她沒有將“蘇凌”和“師兄”是同一個人這個可能性聯系起來——
那么此刻，這熟悉的話語，這熟悉的靈魂氣息，這熟悉的、看垃圾般的眼神……
都和記憶中的師兄，沒什么兩樣。
都是她輪回兩世、夢寐以求所追尋的光。
唯一的區別是——
師兄的靈魂，比她記憶中更強大。
但這也不難理解。
畢竟師兄剛才和那個魂獸共主之間的互動，明顯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情感。
那種深入骨髓的眷戀和痛苦——
絕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天斗帝國紈绔子弟，能夠擁有的。
除非……
師兄經歷了不止一次輪回。
想到這里，比比東的思緒飛快運轉。
往日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都串聯了起來——
蘇凌第一次見她時，那莫名的恐懼和疏離。
她喊他“師兄”時，他臉上那僵硬不自然的表情。
一切，都有了解釋。
師兄……
你果然，也回來了。
比比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是狂喜，是激動，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可同時——
也是更深的不安和嫉妒。
她看到了師兄剛才吻古月娜時的溫柔。
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寵溺。
那些，都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東西。
而現在，師兄卻將它們，給了那個該死的畜生！
憑什么？！
比比東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嫉妒和殺意。
她不能對師兄發火。
不能。
她必須冷靜。
必須……慢慢來。
蘇凌被比比東那復雜到極點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
他下意識地轉開頭，不去和她對視。
“放了這些魂獸。”
蘇凌的聲音依舊淡漠。
他說完，抱著懷中的古月娜，轉身降了下去。
背影竟有幾分狼狽。
比比東看著他的背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師兄……
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收回目光，冷冷掃了一眼下方瑟瑟發抖的冰帝和雪帝，素手輕揮。
“嗡——！”
籠罩天地的暗紫色羅剎之獄，如同潮水般褪去。
極光消散，血瞳隱沒，死亡花海枯萎凋零。
天空重新露出了極北之地原本的模樣。
鉛灰色的云層，肆虐的風雪，以及那永不消散的、刺骨的寒意。
冰帝和雪帝只覺得周圍景象一閃，天地又變回了熟悉的冰天雪地。
兩人同時松了口氣，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剛才那種生命被完全掌控、連靈魂都在顫抖的感覺——
她們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
蘇凌抱著懷中熟睡的古月娜，回到了之前被摧毀的雪屋廢墟旁。
銀發的小團子蜷縮在他懷中，緊閉著雙眼。
她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她整個人都鉆進了蘇凌的衣服里面，只露出一顆銀色的小腦袋。
就像一只怕冷的小奶龍，本能地尋找著溫暖和安全感。
蘇凌低頭看著她，淡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動作溫柔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而此刻——
古月娜的精神識海深處。
古月和古月娜的意識體，正相對無言。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們剛才聯手擊潰了本體意識，重新奪回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可此刻，兩人心中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相反——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覺。
她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蘇凌愛的，好像從始至終，都不是“古月”或者“娜兒”某一個存在。
和他擁有甜蜜記憶、深刻羈絆的，從始至終都是那個“最初的銀龍王”。
那個完整的、沒有分化的銀龍王。
哪怕她們繼承了本體的意志、記憶、力量——
但那些刻骨銘心的經歷和回憶，都不是她們能夠完全取代的。
她們只是……碎片。
不完整的碎片。
神性與人性面面相覷，眼中都閃過一絲茫然和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