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大海去了一趟鎮上。
阿旺家的船需要軸承,他記著這事。鎮上離村子不遠,騎自行車二十來分鐘。他借了王建國的舊二八大杠,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鎮上騎。
路兩邊是成片的農田,稻子黃了,快要收割了。幾個農民在地里忙活,彎著腰,手里拿著鐮刀。陽光很曬,他們的后背全是汗。
王大海騎得不快,邊騎邊看。這些景象,他從小看到大,從來沒覺得有什么特別。但現在看著,卻覺得格外親切。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各種店鋪。王大海在五金店門口停下,把自行車靠在墻邊,走進去。
店里光線有點暗,貨架上堆滿了各種零件和工具。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趴在柜臺后面看報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買點什么?”
“有軸承嗎?”王大海問,“船用馬達的。”
老板放下報紙,站起來。“什么型號的?”
王大海把阿旺說的型號報給他。老板走到貨架后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盒子。
“就是這個。”他打開盒子,“三十塊。”
王大海付了錢,把軸承裝進口袋。正要走,突然看見柜臺角落里放著一堆貝殼。
不是普通的貝殼,是那種特別漂亮的——大的小的,白的粉的,有些還帶著天然的彩光。他走過去,拿起一個看看。
“這貝殼賣嗎?”他問。
老板看了一眼。“那個啊,不賣。是我女兒撿著玩的,擱那兒忘了拿。”
王大海放下貝殼,但眼睛還盯著那堆貝殼。里面有幾片顏色特別好,泛著淡淡的綠光,是夜光螺。
“想要?”老板看他那樣子,笑了,“想要就拿幾個,不要錢。”
“那怎么行?”王大海說,“我給錢。”
“給什么錢?”老板從柜臺里走出來,在那堆貝殼里挑了幾個最漂亮的,“這幾個給你,拿去玩。”
王大海接過貝殼,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老板。”他說。
“謝什么?”老板拍拍他的肩膀,“有空常來。”
回到村子,王大海先去了一趟碼頭。
阿旺還在船上忙活,看見他來,眼睛亮了。
“買到了?”
王大海掏出軸承遞給他。“三十塊。”
阿旺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行,就是這個。多少錢?我給你。”
“不急。”王大海說,“你先裝上試試,看合不合適。”
阿旺鉆進船艙,開始換軸承。王大海在外面等著,看著海面發呆。
太陽已經偏西了,海面上鋪著一層金紅色的光。幾艘漁船正在回港,船頭劈開水面,濺起白色的浪花。海鷗跟在船后面飛,叫聲遠遠傳來。
阿旺從船艙里鉆出來,滿臉是汗,但笑呵呵的。
“行了!”他說,“不抖了!大海,你可幫了大忙了!”
“沒多大事。”王大海說。
阿旺從口袋里掏出三十塊錢,硬塞給他。“拿著。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王大海接過錢,裝進口袋。
“晚上來喝酒!”阿旺說,“我叫上建軍他們,咱們喝一頓!”
“行。”
從碼頭回來,王大海又去了老李家。
老李家的房頂,他惦記著。上午去鎮上之前,他給老李說過,下午回來幫他修。
老李正在院子里等著,旁邊堆著一堆水泥和沙子,還有幾塊新的瓦片。
“大海,你看這能修不?”老李指著房頂那個破洞。
王大海爬上梯子,仔細看了看。洞不算大,但周圍有幾片瓦已經松了,不換的話,下次下雨還得漏。
“能修。”他下來說,“把這幾片松的換了,補上水泥,再刷一層防水,就行了。”
老李點點頭。“那麻煩你了。”
“麻煩什么?”王大海開始動手,“李叔您歇著,我來弄。”
他爬上房頂,先把那幾片松的瓦揭下來,換上新的。然后用水泥把破洞補上,抹平。最后刷上一層防水涂料,勻勻地刷了兩遍。
等弄完,天已經快黑了。
他從房頂上下來,渾身是灰,手上沾滿了水泥。老李遞給他一條濕毛巾,讓他擦手。
“大海,你這一下午,幫我干了多少活。”老李說,“我心里過意不去。”
“李叔,您別這么說。”王大海擦著手,“我小時候,您也沒少幫我。那次我掉海里,是您把我撈上來的。”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
“記得。”王大海說,“一輩子都記得。”
晚上,阿旺家的院子里擺上了酒桌。
陳建軍來了,老李也來了,還有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秀蘭也被叫來了,坐在王大海旁邊,笑著看他們喝酒。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阿旺倒上酒,舉起碗。
“來,敬大海!他幫我修好了船,還幫老李修了房頂,是我們村的大功臣!”
大家笑著舉碗,一飲而盡。
王大海喝著酒,看著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這些臉,他從小看到大,有些已經有了皺紋,有些頭發都白了,但都還是他熟悉的樣子。
“大海,”陳建軍問,“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
王大海愣了一下。他看看秀蘭,秀蘭低下頭,沒說話。
“還有十來天。”他說。
大家沉默了一下。阿旺又倒上酒,舉起碗。
“那這十來天,咱們天天喝!”
“天天喝!”
笑聲又起來了。
秀蘭在旁邊,悄悄握住了王大海的手。
夜深了,酒席散了。
王大海和秀蘭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遠處傳來海浪聲,一下一下,像心跳。
“大海。”秀蘭輕聲叫他。
“嗯?”
“你今天開心嗎?”
王大海想了想。“開心。”
秀蘭笑了。她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
“那就好。”她說,“我就想看你開心。”
王大海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秀蘭。”
“嗯?”
“等我辦完事回來,”他說,“我就天天這樣,陪你,陪爹,幫村里人干活。再也不想別的了。”
秀蘭沒說話。她只是挽緊了他的胳膊。
回到家,王建國還沒睡。老人坐在院子里,抽著煙,看著月亮。
“回來了?”他問。
“嗯。”王大海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秀蘭進屋睡了。父子倆坐在院子里,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王建國開口了。
“大海,”他說,“你那些事,我不問。但你得記住,不管你去哪,干啥,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王大海看著父親。月光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蒼老。
“我知道。”他說。
王建國點點頭。他把煙頭按滅,站起來。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他進了屋。
王大海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
手腕上的計時器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數字在跳:12天7小時33分鐘。
還有十二天。
他把手放下,站起來,也進了屋。
躺在床上,秀蘭已經睡著了。她呼吸均勻,睡得很沉。他側過身,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閉上眼睛。
海浪聲還在響。一下,一下。
像這片海,永遠都在。
像這個家,永遠在等他。
退潮在凌晨四點。
王大海醒的時候,秀蘭已經把竹簍和鏟子準備好了。她站在床邊,頭發隨便扎著,臉上有細小的汗珠,眼睛亮亮的。
“快起來。”她說,“今兒潮水退得大,能走到老礁那邊去。”
王大海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還黑著,月亮掛在西邊,又大又圓。他穿上衣服,跟著秀蘭出門。
院子里,王建國已經在抽煙了。老人看見他們出來,點點頭。
“去吧。”他說,“多挖點,晚上吃。”
兩人沿著沙灘往東走。月亮照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打鼓。秀蘭走在前頭,腳步輕快,竹簍在背上晃來晃去。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王大海問。
“慢了就被人搶先了。”秀蘭頭也不回,“老礁那邊好東西多,去晚了就沒了。”
王大海笑了。他快走幾步,追上她,兩人并排走。
走了大概半小時,老礁的輪廓出現了。月光下,那些黑色的礁石像一頭頭趴著的巨獸,在潮水中露出濕漉漉的背。退潮已經退了很久,露出一大片灘涂,黑泥在月光下泛著光。
秀蘭脫了鞋,卷起褲腿,走進灘涂。她經驗老到,專挑那些有小孔往外冒泡的地方挖。一鏟下去,翻出一只大蛤蜊,殼上沾著黑泥。
“看,”她舉起來給王大海看,“這種冒泡的,下面準有好貨。”
王大海也脫了鞋,走進灘涂。腳陷進泥里,涼絲絲的,軟軟的,每一步都發出噗嘰的噗嘰的聲響。他拿著鏟子,學著秀蘭的樣子,找那些冒泡的小孔。
挖了一會兒,挖出幾只蛤蜊,都不大。秀蘭那邊已經挖了小半簍,個個都有巴掌大。
“你得看準了挖。”秀蘭走過來教他,“這種小孔是蛤蜊的,那種大的是螃蟹的。蛤蜊的孔會冒細泡,螃蟹的孔就光禿禿的。”
王大海蹲下來,仔細看那些小孔。果然,有的孔往外冒細小的泡泡,有的孔什么動靜都沒有。他專挑冒泡的挖,果然挖出來的蛤蜊大了一圈。
“學會了。”他說。
秀蘭笑了。“那當然,也不看誰教的。”
兩人在灘涂上分散開,各自挖。月亮漸漸淡了,天邊開始泛白。海鷗開始叫,一群群地從礁石上飛起,在天空中盤旋。
王大海挖著挖著,鏟子碰到一個硬東西。不是蛤蜊那種圓滑的硬,是帶棱角的硬。他用手在泥里摸索,摸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海螺。但和平常的不一樣,特別大,有他兩個拳頭那么大。殼是灰白色的,上面長滿了小海葵,毛茸茸的。對著光看,能看見殼上有一圈圈細細的紋路,像樹的年輪。
“秀蘭,”他喊,“你看這個。”
秀蘭走過來,看見那個大海螺,眼睛瞪大了。
“這么大?”她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這得長多少年啊?”
“不知道。”王大海說,“能吃嗎?”
“能吃是能吃,但這殼多好看啊。”秀蘭把海螺舉起來,對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看,“你看這紋路,一層一層的。留著吧,回頭找陳伯問問,能不能做點什么。”
王大海想起老陳的螺鈿,想起那些磨得薄薄的貝殼片。這個海螺這么大,殼這么厚,應該能磨出不少好片子。
“留著。”他說。
秀蘭把海螺小心地放進竹簍里,用蛤蜊蓋住,怕磕壞了。
太陽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照在海面上,把那些黑色的礁石也染上了一層暖色。兩人挖得差不多了,竹簍都滿了。他們在礁石上坐下,把腳伸進海水里洗。
海水冰涼,但洗掉黑泥的感覺很舒服。秀蘭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大海。”她輕聲說。
“嗯?”
“你還記得不?以前我們也常這樣趕海。”
“記得。”
“那時候你總嫌我挖得慢。”秀蘭笑了,“你說,等你挖完,潮都漲回來了。”
王大海想起那些日子。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有力氣,有時間。趕完海,就在礁石上坐著,看太陽落下去,看月亮升起來。
“后來你出海了。”秀蘭說,“我就一個人來。每次退潮都來,挖蛤蜊,撿海螺。挖完了就在這兒坐一會兒,看看海,想想你。”
王大海沉默。他摟著她的肩膀,把她摟緊了些。
“秀蘭。”
“嗯?”
“等我回來。”他說,“回來以后,我天天陪你來趕海。”
秀蘭抬起頭,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金紅色。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你說的。”她說。
“我說的。”
回到家,太陽已經老高了。
秀蘭把竹簍倒進水盆里,開始收拾那些海貨。蛤蜊要放清水里吐沙,海螺要刷干凈,還有一些小魚小蟹,能吃的留著,不能吃的扔掉。
王建國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根老煙桿,吧嗒吧嗒地抽。他看著盆里的海貨,點點頭。
“不少。”他說,“夠吃幾天了。”
秀蘭從竹簍里拿出那個大海螺,遞給王建國看。
“爹,您看這個,大海挖的。”
王建國接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
“好東西。”他說,“這海螺殼厚,能磨東西。回頭找老陳,讓他看看。”
王大海在旁邊聽著,心里一動。
“爹,”他說,“我正跟陳伯學螺鈿呢。”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好好學。”
秀蘭把大海螺放在一邊,開始收拾別的。王大海蹲下來幫忙,兩人一邊收拾一邊說話。
“中午吃啥?”王大海問。
“蛤蜊湯,炒海螺肉,再煎幾條小魚。”秀蘭說,“夠吃不?”
“夠。”
秀蘭笑了。“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