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布莊的柜臺后,陳萬春死死攥著賬本。
指節泛白,手抖得厲害。
賬本上的數字歪歪扭扭,他盯了半天,腦子昏沉一片,連最基礎的收支都算不出來。
小伙計端來的粗瓷茶杯就放在手邊。
茶水早涼透了,杯壁凝著一層水珠。
可他連碰都沒碰,滿腦子都是昨天張永登門時的場景。
“陛下想跟你合作”這句話,像根繩子似的纏在他心上,越勒越緊。
可他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只知道一個勁兒地磕頭推脫。
現在回想起來,腸子都快悔青了。
“掌柜的,您都坐這兒發愣半天了,要不要再看看今天新到的布樣?”
小伙計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小聲提醒。
見陳萬春沒反應,他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興奮:“剛才街上的報童還在吆喝,說陛下追封于少保的事,滿城百姓都在夸陛下是明君呢!”
“明君也不能得罪啊!”
陳萬春猛地一拍柜臺,“啪”的一聲響,嚇得小伙計一哆嗦。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勛貴搶錢也就罷了,頂多是破財消災。可陛下要是動了怒,咱們全家都得掉腦袋!昨天我當眾拒了陛下的好意,你說陛下會不會記恨我?”
“那……那咱們怎么辦啊?要不要趕緊去給張公公送點銀子賠罪?”
小伙計也慌了,搓著雙手在原地轉圈。
“送銀子?你傻啊!”
陳萬春瞪了他一眼:“要是送不好,反倒成了行賄,罪加一等!”
他焦躁地站起身,在狹窄的柜臺后踱來踱去。
腳下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
突然,他停下腳步,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不行,我得去玄武門找張公公!就算最后還是不能合作,也得跟陛下表個態,說我不是故意拒旨,只是膽小怕事!”
說罷,他一把脫下身上沾著絲線、磨出毛邊的布衫。
從柜子里翻出僅有的一件青綢袍,這還是他過年時才舍得穿的。
又快步走到賬房,打開木匣,從里面取出二兩銀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
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店里你盯著,我去去就回。”
陳萬春叮囑小伙計:“要是有人來買布,按原價賣,別多要一文錢,也別缺斤短兩。”
“哎,掌柜的您放心!”
小伙計連忙應聲。
出了布莊,陳萬春沿著青石板路往玄武門走。
腳步發虛,像踩在棉花上。
街上的百姓還在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著報紙上的事,聲音里滿是興奮。
“陛下連景泰帝都敢正名,還直言批評英宗爺,這魄力,古今少有!肯定是個敢作敢為的明君!”
“皇莊主動交稅是大好事啊!以后國庫有錢了,說不定就能給咱們減租子、免賦稅了,日子就能好過些了!”
可這些話聽在陳萬春耳朵里,不僅沒讓他安心,反而更緊張了。
陛下越英明,越有魄力,就越容不得別人拂逆他的旨意!
自己昨天那番表現,說不定已經被陛下記在了小本本上。
一路提心吊膽,終于到了玄武門外。
門口站著兩個錦衣衛校尉,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身姿挺拔。
他們見陳萬春穿著體面的青綢袍,臉上卻滿是惶恐,神色慌張,忍不住對視一眼,嘴角都帶了點笑意。
其中一個身材略高的校尉主動開口,語氣還算溫和:“這位掌柜,可是來給張永張公公帶信的?”
“是……是!”
陳萬春愣了一下,連忙點頭,聲音都在發抖:“小的是城南福順布莊的陳萬春,昨天張公公來過小的店里。小的……小的想跟張公公說句話,解釋一下昨天的事。”
“不用急,慢慢來。”
另一個校尉語氣溫和了些,指了指門邊放著的一張木桌:“桌上有紙筆,你把想說的話寫下來,我們替你交給張公公。你運氣好,今天你是第三個來送信的了。早上還有個瓷窯的掌柜、一個糧行的掌柜來過,都是找張公公表態度的。”
“第……第三個?”
陳萬春眼睛猛地一亮,心里懸著的大石頭瞬間落了一半。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害怕,還有其他商戶也來表忠心,看來陛下不會單獨怪罪他一個人!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毛筆。
可手抖得厲害,筆尖在宣紙上打顫,連個“陳”字都寫不成。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閉上眼睛穩了穩心神,再睜開眼時,手才稍微不抖了些。
一筆一劃,慢慢寫下:“小的陳萬春,謝陛下不棄,愿與皇莊合作,只求陛下護佑,免遭勛貴刁難。”
寫完后,他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錯字、沒有冒犯的話,才小心翼翼地折好,雙手遞給校尉。
又連忙從懷里掏出那二兩銀子,遞了過去:“小的沒什么好孝敬二位官爺和張公公的,這點銀子……還請官爺收下喝茶。”
“掌柜的快把銀子收回去。”
校尉擺擺手,語氣嚴肅了些:“張公公交代過,不許收商戶一分一毫。你只要寫了信,我們肯定原封不動地送到張公公手里。等張公公看到了,要是覺得合適,說不定會親自去店里找你詳談。”
“多謝二位官爺!多謝官爺通融!小的感激不盡!”
陳萬春連忙把銀子揣回懷里,對著兩個校尉連連作揖。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
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心里踏實了,連街上的陽光都覺得暖和了許多。
而此刻,城外的景和瓷窯里,趙玉堂也剛從玄武門回來。
他比陳萬春更緊張,不僅寫了信,還特意從窯里挑了一窯最好的青花瓷,裝了兩大箱子,想送給張永當見面禮,求他在陛下面前多說好話。
結果剛到玄武門外,就被校尉攔了下來,說什么都不肯收,還把他教育了一頓,說張公公交代過,絕不收受商戶任何東西。
回到瓷窯,趙玉堂把自己去玄武門送信、送禮被拒的事跟幾個心腹窯工說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窯工聽完,忍不住笑了:“掌柜的,這就對了!陛下要是想為難咱們,昨天張公公走后,就該派人來了,哪會等咱們主動送信?我看陛下是真心想幫咱們這些小商戶。只要跟皇莊合作,有陛下和錦衣衛護著,以后再也不用怕周壽那些勛貴搶咱們的瓷器了!”
趙玉堂點點頭,心里的惶恐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期待。
要是真能跟皇莊合作,借助皇家的渠道,他的瓷窯就能擴大規模,多招些窯工,把瓷器賣到更遠的地方去,說不定還能賣到江南、兩廣去。
到時候,不僅他能賺錢,跟著他的窯工們也能多賺些銀子,日子就能好起來了。
轉眼到了傍晚,夕陽西下,余暉灑滿皇宮。
玄武門的校尉換班,負責收信的兩個校尉拿著一疊信紙,直奔張永的住處。
張永剛從宮里回來,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之前記錄的商戶名單,逐一核對。
桌上還放著一杯熱茶,冒著裊裊熱氣。
他見校尉進來,連忙放下名單,抬頭問道:“怎么樣?今天有沒有商戶來送信?”
“回公公,有!而且收獲不小!”
校尉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一疊信紙遞了過去,語氣里帶著幾分興奮:“一共七位掌柜來送信,有布莊的、瓷窯的、糧行的、商行的。他們都在信里寫了,愿意跟皇莊合作,還都求陛下護佑他們,免遭勛貴刁難。”
“七位?!”
張永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接過信紙,迫不及待地一張一張翻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陳萬春的信寫得樸實直白,滿是誠意。
趙玉堂的信里不僅表了態,還提了幾個改進瓷窯、提高瓷器質量的法子,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聚豐糧行的周世昌在信里說,愿意優先給皇莊的糧棧供糧,價格比市場價低兩成。
恒裕商行的吳子謙則說,能聯系江南的茶商、鹽商,幫皇莊的貨物打開南方市場。
“好!太好了!陛下果然沒看錯人!”
張永雙手攥著信紙,激動得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
這些商戶之前只是膽小怕事,只要給他們足夠的信心和保障,他們就愿意配合陛下的新政。
他連忙從抽屜里取出之前記錄的商戶名單,拿起朱砂筆,在每個來送信的商戶名字后面都畫了個紅圈,又在旁邊標注上“愿合作,求護佑”幾個字。
做完這些,他才對校尉道:“辛苦你們了。以后要是還有商戶來送信,你們直接送到宮里給我,不用再往我住處跑了,免得耽誤事。”
“屬下遵旨!”
校尉躬身行禮,隨后便退了出去。
張永拿著名單和信紙,也顧不上喝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快步往外走。
他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陛下!陛下昨天還說“等他們想通了自然會來”,沒想到今天就有七位商戶主動送信,比陛下預料的還快!
此時,宮道上的宮燈已經點亮,昏黃的燈光映在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張永腳步輕快,走得飛快,心里滿是興奮和期待。
陛下推行新政,第一步就這么順利,后續的商業改革肯定也能一帆風順!
路過坤寧宮時,他見暖閣里還亮著燈,知道陛下還在里面處理政務,連忙放慢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袍,輕輕叩了叩門:“陛下,奴婢張永求見,有要事稟報!”
暖閣里很快傳來朱厚照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進來吧。”
張永推門進去,見朱厚照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奏折,應該是歐陽鐸從江西送來的。
他連忙走上前,雙手高高舉起手里的名單和信紙,躬身行禮:“陛下,大喜!今天有七位商戶掌柜去玄武門送信,都愿意跟皇莊合作,還求陛下護佑他們免遭勛貴刁難!”
朱厚照放下奏折,抬起頭,目光落在張永手里的名單和信紙上,嘴角漸漸勾起一抹淺笑:“哦?這么快就有回信了?拿來給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