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伸手接過張永遞來的信紙。
指尖輕輕拂過宣紙上“愿與皇莊合作”的字跡,紙墨的微涼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他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點點漾開,眼尾都染上了幾分欣喜。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一張一張仔細(xì)讀著。
指尖隨著字跡緩緩移動。
陳萬春信里的樸實直白、趙玉堂字里行間的懇切期盼、周世昌信上的坦誠實在,還有其他幾位商戶藏在筆墨里的忐忑與憧憬,他都看得明明白白。
仿佛能透過信紙,看到商戶們提筆時緊張又期待的模樣。
“好!好!”朱厚照讀完最后一張信紙,猛地連拍兩下案幾。
“啪、啪”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朕就知道,這些商戶不是不愿合作,只是缺個定心丸!現(xiàn)在他們主動送信來,就是把心交給朕了,朕絕不能讓他們失望!”
張永躬身侍立在旁,連忙附和。
“陛下英明!這些商戶都是實在本分的人,只要陛下給他們護(hù)佑,讓他們能安穩(wěn)做生意,他們定能把生意做好,既為陛下分憂,也能為百姓謀利!”
“說得對。”朱厚照放下信紙。
目光望向窗外,宮燈的光暈在夜色里暈開一片溫暖。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跟朕合作,不僅能安安穩(wěn)穩(wěn)賺錢,還能得皇家的體面。只有這樣,才有更多商人敢打破顧慮,跟著朕一起推動商業(yè)發(fā)展,把國庫的窟窿給填上!”
他轉(zhuǎn)頭看向張永,語氣堅定,字字清晰。
“張永,傳朕的旨意,三天后在體仁閣設(shè)宴,宴請這七位商戶掌柜。朕要親自跟他們聊聊合作的章程,也讓他們好好感受一下皇家的誠意。”
張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連忙躬身應(yīng)道。
“奴婢遵旨!只是體仁閣……”
他心里清楚,紫禁城里的宴會場所向來有講究,保和殿是宴請百官、招待外藩的重地,乾清宮是皇家家宴的地方,體仁閣雖不是最核心的大殿,卻也常用于皇家詩會、小型賞賜宴,用來宴請身份低微的商戶,已是前所未有的恩寵。
朱厚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解釋。
“保和殿太莊重,排場太大,怕是會嚇著他們,讓他們放不開手腳;乾清宮是內(nèi)廷之地,用來宴請外臣不合規(guī)矩。體仁閣大小適中,又在太和殿廣場兩側(cè),既不失皇家體面,又不會讓他們太過拘謹(jǐn),正合適。”
“陛下考慮得如此周全,奴婢佩服!”張永連忙躬身行禮。
心里暗暗感慨,陛下連宴請的場所都替商戶們考慮到了,這般體恤,難怪能讓商戶們主動放下顧慮。
朱厚照又細(xì)細(xì)叮囑。
“你派幾個做事穩(wěn)重、說話謙和的小太監(jiān)去通知商戶,就說朕邀他們赴宴商議合作事宜。告訴他們不用緊張,也不用準(zhǔn)備任何厚禮,只需帶著誠意來就行。另外,讓尚膳監(jiān)準(zhǔn)備些家常小菜,少弄些山珍海味,免得他們拘束,吃不踏實。”
“奴婢都記住了!”張永一一記在心里,不敢有半分遺漏。
“奴婢這就去安排,保證把事情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絕誤不了事。”
說完,張永拿起桌上的商戶名單,快步走出暖閣。
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心里激動得不行。
陛下親自宴請商戶,這在大明開國以來都是頭一遭!這事傳出去,定能讓天下的商戶都知道陛下的誠意,以后再推進(jìn)商業(yè)改革,阻力肯定會小很多。
回到住處,張永立刻叫來四個平日里做事穩(wěn)重、性子謙和的小太監(jiān)。
把商戶名單分成四份,一一遞到他們手里。
“你們四個,分頭去通知這七位掌柜,就說陛下三天后在體仁閣設(shè)宴,請他們赴宴商議和皇莊合作的事。記住,說話態(tài)度一定要謙和,跟他們說清楚,不用緊張,也不用帶任何禮物,陛下只看他們的誠意。”
“奴婢遵旨!”四個小太監(jiān)齊聲應(yīng)道。
接過名單,快步往外走去。
福順布莊是第一個接到通知的。
小太監(jiān)剛走進(jìn)布莊,正在柜臺后盤算生意的陳萬春抬頭瞧見,還以為是宮里來催他辦事的,嚇得腿一軟。
“咚”的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都在發(fā)抖。
“草民陳萬春參見公公!草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隨時聽候陛下吩咐!”
小太監(jiān)見狀,連忙上前扶起他,笑著道。
“陳掌柜快起來,陛下不是來催你的,是給你送好消息的。陛下定于三天后在體仁閣設(shè)宴,請你赴宴,當(dāng)面商議和皇莊合作的事。”
“宴……宴會?”陳萬春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看著小太監(jiān),聲音發(fā)顫地確認(rèn)。
“公公,您說……陛下要請草民吃飯?還是在皇宮里?”
“是啊!”小太監(jiān)笑著點頭,語氣肯定。
“陛下特意吩咐了,讓你不用緊張,也不用準(zhǔn)備任何禮物,就帶著誠意來就行。尚膳監(jiān)還會準(zhǔn)備家常小菜,就是怕你拘束,讓你能吃踏實。”
陳萬春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陛下請我吃飯”“皇宮里設(shè)宴”這幾個字在打轉(zhuǎn)。
直到小太監(jiān)轉(zhuǎn)身離開,布莊的門被風(fēng)吹得“吱呀”響,他才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跳了起來,大聲喊出聲。
“陛下請我吃飯!在皇宮里的體仁閣!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要寫進(jìn)族譜里代代相傳啊!”
小伙計也跑了過來,滿臉興奮地圍著他轉(zhuǎn)。
“掌柜的!您太厲害了!以后咱們福順布莊就是跟皇莊合作的商戶了,有陛下護(hù)著,再也不用怕那些勛貴來搶布、欺負(fù)咱們了!”
陳萬春用力點頭,心里的激動像翻涌的潮水,怎么也壓不住。
他二話不說,一把拉下布莊的幌子,對小伙計道。
“店里你先看著,我回家一趟,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家里人!”
說完,他急匆匆地往家跑,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風(fēng)。
回到家,他一進(jìn)門就大喊。
“老婆子!兒子!陛下請我去皇宮赴宴了!”
妻子正在縫補(bǔ)衣服,聞言手里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連忙站起身。
“你說啥?陛下請你赴宴?”
“是啊!”陳萬春把事情說了一遍。
妻子激動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連忙翻出家里最好的布料,拉著他就要量尺寸做新袍子。
“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得穿得體面些,不能給陛下丟臉!”
年幼的兒子蹦著跳著跑過來,抱著他的腿喊。
“爹!我也要去皇宮!我要見陛下!”
陳萬春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陛下只請爹一個人,等以后合作成了,爹賺了錢,帶你去京城逛遍大街小巷!”
另一邊,景和瓷窯的趙玉堂接到通知時,正在窯里查看剛燒好的瓷器。
他手里捧著一個白釉青花的瓷盤,正仔細(xì)端詳釉色。
小太監(jiān)把旨意一說,他驚得手一抖。
“啪嗒”一聲,瓷盤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片。
可他絲毫不在意地上的碎瓷片,反而一把抓住小太監(jiān)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公公,您再說一遍!陛下真的請我去赴宴?就在體仁閣?”
“千真萬確!”小太監(jiān)被他抓得有些疼,卻還是笑著點頭。
“陛下說了,讓你不用緊張,帶著誠意來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準(zhǔn)備。”
趙玉堂連忙松開手,躬身連連道謝。
送完小太監(jiān),他轉(zhuǎn)身跑回窯場,對著正在干活的窯工們大聲喊。
“大伙兒都停一停!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陛下要請我去皇宮的體仁閣赴宴!商議跟皇莊合作的事!以后咱們景和瓷窯,就是跟皇家合作的商戶了!”
窯工們瞬間歡呼起來,手里的工具都扔在了一邊,圍了過來。
那個頭發(fā)花白的老窯工笑著道。
“掌柜的,這可是您的福氣,也是咱們?nèi)G工的福氣啊!以后咱們的瓷器不僅能賣到皇宮里,說不定還能賣到江南、兩廣去,再也不用怕被勛貴欺負(fù)了!”
趙玉堂用力點頭,心里的激動讓他一夜沒睡。
接下來的三天,他每天都要把家里僅有的兩件體面衣服拿出來試穿好幾遍,對著銅鏡調(diào)整衣領(lǐng)、整理袖口,生怕衣服不合身、失了禮數(shù)。
他還反復(fù)琢磨著跟陛下見面時該說什么,既不能說錯話冒犯陛下,又要把自己對合作的想法、改進(jìn)瓷窯的法子說清楚,常常琢磨到后半夜。
周世昌、吳子謙等其他五位商戶接到通知后,也都激動得不行,各自的反應(yīng)大同小異。
周世昌把聚豐糧行的生意全權(quán)交給心腹伙計打理,自己在家對著銅鏡反復(fù)練習(xí)跪拜行禮,連說話的語氣、語速都反復(fù)調(diào)整,生怕在陛下面前失儀。
吳子謙則特意托人找來了江南的茶商,仔細(xì)打聽皇莊茶葉的需求、市面上的行情,想在宴會上給陛下留下一個心思縝密、懂生意的好印象。
其他幾位商戶也都放下了手里的生意,一門心思準(zhǔn)備赴宴的事。
這三天里,七位商戶幾乎都沒睡好。
白天激動得坐不住、站不穩(wěn),要么在店里來回踱步,要么跟家里人、伙計念叨赴宴的事。
晚上躺在床上,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浮現(xiàn)出皇宮的模樣、陛下的樣子,越想越興奮,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他們心里都清楚,陛下宴請他們這些商戶,不僅是天大的恩寵,更是給了他們商戶前所未有的體面。
以前世人都覺得商人“低人一等”,連參加科舉、做官的資格都沒有,可現(xiàn)在,陛下親自在皇宮里設(shè)宴招待他們,這就意味著,商人的地位要變了,以后再也沒人敢隨便輕視他們了!
轉(zhuǎn)眼就到了赴宴的日子。
天還沒亮,東方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陳萬春就已經(jīng)起了床。
妻子早就把新做的青綢袍熨燙得平平整整,遞到他手里,又仔細(xì)幫他整理好衣領(lǐng)、系好腰帶,反復(fù)叮囑。
“到了皇宮里,一定要懂禮數(shù),多聽少說,別亂看亂摸,更別給陛下添麻煩。”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陳萬春點點頭,接過妻子遞來的干凈手帕,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懷里,然后快步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街上已經(jīng)有了零星的行人,早起的百姓見他穿著嶄新的青綢袍,精神抖擻、腳步輕快的樣子,都好奇地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陳掌柜,這大清早的,你這是要去干啥啊?穿得這么體面!”
陳萬春臉上笑開了花,揚(yáng)著下巴,驕傲地說。
“陛下請我去皇宮里赴宴!商議合作的事!”
“啥?陛下請你赴宴?”百姓們都驚呆了,隨即紛紛圍過來道賀。
“陳掌柜,你可太有福氣了!陛下真是明君啊,連咱們商戶都能請到皇宮里!”
“是啊是啊!跟著這樣的陛下,咱們的日子肯定能越來越好!”
聽著百姓們的夸贊,陳萬春心里更激動了,腳步也越發(fā)輕快。
不一會兒,他就走到了皇宮門口。
遠(yuǎn)遠(yuǎn)地,他就看到趙玉堂、周世昌、吳子謙等人也都來了,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衣服,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笑容,正互相打量著、小聲議論著。
張永早已在宮門口等候,見七位商戶都到齊了,連忙笑著迎了上來。
“各位掌柜都來了,一路辛苦。陛下已經(jīng)在體仁閣等著了,跟我來吧。”
七位商戶連忙躬身行禮,齊聲道謝。
“有勞張公公!”
隨后,他們緊緊跟在張永身后,往體仁閣的方向走去。
皇宮里的建筑宏偉壯觀,紅墻黃瓦在晨光里泛著耀眼的光澤,雕梁畫棟、飛檐斗拱,每一處都透著皇家的氣派,看得他們眼花繚亂,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一邊走,一邊在心里暗暗感慨。
這就是皇宮啊,是陛下住的地方,真是氣派!能在這里赴宴,這輩子都值了!
穿過幾條宮道,很快就到了體仁閣門口。
張永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對他們說。
“陛下就在里面等著各位。各位掌柜進(jìn)去吧,注意行跪拜禮,不用緊張,陛下待人親和,不會為難你們的。”
七位商戶深吸一口氣,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了腰板,跟著張永一步步走進(jìn)了體仁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