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進了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蒼茫雪原。

　　漸漸變成了丘陵平原，雖然依舊是冬日的蕭瑟，但那種寒冷似乎變為了潮濕陰冷。

　　同車廂的乘客上上下下，換了幾撥面孔，陌生的方言在耳邊飄過又消失。

　　蘇文婉靠在陳陽肩頭，俏麗的臉龐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下有了一抹淡淡的青色。

　　長時間的硬座顛簸和車廂里渾濁的空氣，讓本就處于孕早期的她更加不適睡得也不安穩。

　　陳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卻也只能盡量讓她靠得舒服些，臥鋪票實在難買，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細碎的照顧。

　　“再堅持一下，很快到地方了。”陳陽低聲在她耳邊說，手指輕輕梳理著她有些散亂的鬢發。

　　蘇文婉勉強笑了笑，點點頭又閉上眼睛養神。

　　火車在中途的站臺緩緩停下，伴隨著嘈雜的人聲和列車員的吆喝，新的旅客提著大包小裹涌了上來。

　　陳陽對面原本空著的座位，很快被一對抱著孩子的夫妻占據。

　　陳陽抬頭看了一眼，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工裝外套。

　　臉型狹長，顴骨突出，眉頭習慣性地皺著，眼神有些飄忽，看人時帶著一種下意識回避又隱隱不耐煩的兇相，不像好相處的。

　　女的年紀相仿，典型的農村婦女打扮，棗紅色的棉襖洗得有些發白，頭發胡亂地挽在腦后。

　　臉上皮膚黝黑粗糙，還有些明顯的麻點，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舊頭巾裹著的孩子，背對著陳陽這邊，只露出一點點后腦勺。

　　陳陽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這種滿臉風霜又帶著點戾氣的夫妻，在火車上并不少見。

　　陳陽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蘇文婉靠得更穩，自己也合上眼休息。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和輕微的搖晃。

　　蘇文婉似乎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陳陽也半睡半醒，在陌生環境里保持著警覺，耳朵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而尖銳的幼兒啼哭聲猛地刺破了車廂的相對寧靜，也瞬間驚醒了陳陽。

　　哭聲的來源正是對面，那婦女懷里的孩子醒了，正揮舞著小手小腳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通紅。

　　婦女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嘴里用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方言不耐煩地哄著：“噢噢，不哭不哭……”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拍打的力道也時輕時重。

　　而她身旁那個面相兇惡的男人，非但沒有幫忙哄孩子，反而眉頭擰成了疙瘩。

　　看向那哭鬧孩子的眼神里，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股濃濃的厭惡和煩躁，甚至低聲斥罵了一句什么。

　　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陳陽離得近隱約聽到了吵死了，麻煩之類的字眼。

　　陳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反應……好像不太對勁。

　　尋常父母，即便旅途疲憊被孩子哭鬧惹煩，最多是無奈或焦躁，眼神里總歸是有疼惜的。

　　可這男人眼里的厭惡太過赤裸和冰冷，不像是對自家骨肉。

　　那小男孩也不知是哪里不舒服，還是感覺到了周圍不安的氣氛，哭得越發厲害。

　　小手甚至去抓扯裹著他的頭巾，露出了小半張臉。

　　皮膚是那種養在屋里少見陽光的粉嫩細膩白凈，眉眼也十分清秀可愛，與抱著他的婦女那黝黑粗糙的面容形成了鮮明對比。

　　孩子的哭鬧引來了車廂里不少人的側目。

　　有被吵醒不滿的嘟囔，有同樣帶孩子的母親投來理解又無奈的目光，也有純粹好奇的打量。

　　面對這眾多目光，對面那對夫妻明顯慌亂起來。

　　婦女更加用力地顛著孩子，捂他的嘴，動作近乎粗魯。

　　男人則挺直了腰背，惡狠狠地瞪向四周那些看過來的人，眼神里的兇光毫不掩飾，像是在警告別人少管閑事。

　　他甚至還推了婦女一把，低吼道：“哄不好就閉嘴！別惹事！”

　　這種近乎粗暴的制止和男人充滿戾氣的眼神，讓周圍幾個本想開口勸說或幫忙的乘客，都縮了回去轉過頭假裝沒看見。

　　陳陽的心卻慢慢沉了下去，莫名的直覺讓他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這對夫妻和孩子，他們的神情動作，互動都透著一股別扭和詭異。

　　孩子的樣貌與婦女兩人粗糙黝黑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男人眼中對孩子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以及他們面對旁人關注時過度緊張甚至帶著威脅的反應……

　　陳陽垂下眼瞼，掩飾住眼中的銳利，不動聲色的繼續觀察著兩人。

　　蘇文婉也被哭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向對面眼中帶著女性天然的同情和一絲困惑。

　　“孩子哭得好厲害……”她輕聲說，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陳陽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多話，低聲道：“可能不舒服或是認生。”

　　他的目光卻借著調整坐姿的機會，再次快速掃過對面。

　　那婦女懷里孩子的腳從包裹的縫隙里露了出來，小男孩腳上穿著雙嶄新的虎頭棉鞋，鞋面是干凈的寶藍色綢布。

　　這絕不是尋常貧困農村家庭會給孩子日常穿用的東西，疑點像雪球一樣，在陳陽心里越滾越大。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微微側身，幫蘇文婉理了理耳邊的頭發，擋住她可能過于關注對面的視線。

　　嘴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媳婦，我去趟廁所，你坐著別動看好包袱。”

　　蘇文婉不疑有它，乖巧地點點頭表示明白。

　　陳陽站起身，穿過擁擠的過道，朝著車廂連接處的廁所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眼睛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在經過那對夫妻身邊時，余光將他們從頭到腳。

　　包括座位底下的小包袱都迅速印入腦海，男人警惕地盯著他，直到他走過去才稍微放松。

　　婦女則始終低著頭，用力捂著孩子的嘴，孩子的哭聲變成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走到車廂連接處，陳陽并沒有進廁所，而是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回想著剛剛觀察到的信息。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那孩子，很可能不是這對夫妻親生的是偷的？撿的？還是……買的？

　　如果是后者，那這對男女就是該死的人販子！

　　陳陽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對人販子的厭惡瞬間升騰起來。

　　不過現在該怎么辦？直接上前質問？打草驚蛇，他們很可能抵賴，甚至反咬一口。

　　陳陽也只是猜測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證據，不過車上人雜萬一他們中途下車溜掉怎么辦？

　　孩子在他們手里，硬來也可能傷著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