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看著眼前這些粗糙的臉龐,看著老班長那只吊著的胳膊,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首旋律。
是她朋友特意為《赤色遠(yuǎn)征》制作的一首民謠。
由棋枰靜作曲,雨墨風(fēng)殤作詞,說是若有機會,就在老班長他們面前好好唱出來——這不,機會就來了!
“是首家鄉(xiāng)的老調(diào)子?!?/p>
軟軟站起身,有些拘謹(jǐn)?shù)刈Я俗巧聿⒉缓仙淼膶挻筌娧b,火光映在她沾著灰塵的臉上,顯得格外莊重。
“好!女娃娃肯唱,肯定比這幫大老爺們強!”團長帶頭鼓掌,軟軟也不忸怩。
在灶膛里柴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中,軟軟微微閉眼,起調(diào)很低,帶著一絲西北風(fēng)沙般的沙啞。
“紅旗卷起西風(fēng)涼,阿哥草鞋走四方?!?/p>
只這一句,原本還在小聲說笑的戰(zhàn)士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調(diào)子不像是戲文,倒像是那山溝溝里送郎出征的哭調(diào),卻又透著一股子硬氣。
軟軟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清亮得讓人恍惚。
“莫問歸途在何處,只求兒孫見暖陽?!?/p>
歌詞很簡單,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口號。
只有草鞋,只有西風(fēng)。
只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歸途,和心里頭盼著的那一點點暖陽。
團長微微張開了嘴,想起了那些倒在路邊的年輕面孔,想起了那些把最后一袋干糧塞給戰(zhàn)友的傷員。
他們走的時候,是不是也這么想的?
不問能不能回去,只求后輩兒孫能看見個亮堂的日頭。
直播間里,原本還在跟著團長刷屏“狂哥慫包”的彈幕,此刻也稀薄了許多。
“這詞……絕了?!?/p>
“只求兒孫見暖陽,這不就是他們這群人拼命的理由嗎?”
“這歌聲,有故事?!?/p>
“作曲‘棋枰靜’和作詞‘雨墨風(fēng)殤’是吧?這ID我記住了,這歌寫得太貼這游戲了?!?/p>
曲調(diào)到了后半段,軟軟的聲音多了一絲哽咽,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化作了更堅定的吟唱。
“山高路遠(yuǎn)魂不滅,血染如畫是家鄉(xiāng)?!?/p>
一曲終了,院靜沉默。
過了許久,團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
“好!”
團長猛地一拍手,聲音有些發(fā)顫,卻透著豪邁。
“這歌有勁兒!比那些酸溜溜的戲文好聽百倍!”
“特別是那句‘莫問歸途’,唱得好!”
團長舉起那空瓶子,對著夜空虛敬了一下。
“咱們這幫人,從出來那天起,就沒想著要有歸途!”
……
夜深了,團長走了。
團長走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不知道是醉了,還是被那首歌勾起了太沉的心事。
院子里的火堆也漸漸小了,只剩下幾塊還在散發(fā)著余熱的木炭明明滅滅。
戰(zhàn)士們都回屋睡了,只剩下尖刀班的幾個人還圍在火堆旁。
老班長正坐在背風(fēng)的墻根下,借助微弱的火光整理行軍背囊。
狂哥和鷹眼躺在旁邊的草垛上,看似閉目養(yǎng)神,實則都在盯著系統(tǒng)面板,等待著遲遲未來的副本結(jié)算。
“班長。”
一直沉默的鷹眼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有些突兀。
老班長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不回地應(yīng)了一聲。
“咋了?睡不著?”
鷹眼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盯著老班長的背影。
他又想起了之前團長喝酒時提到的那個地名。
每一次老班長他們開始主動提及一些陌生區(qū)域時,那個區(qū)域總將成為他們接下來的副本。
所以……
“剛才團長喝酒的時候說,過了湘江就沒人能趕上來?!柄椦垲D了頓,試探著問道。
“那個湘江……是不是很難打?”
原本還在麻利地用牙齒咬著背包帶子打結(jié)的老班長,整個人一下僵在了那里,姿勢極其不自然。
老班長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隨后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火堆里“啪”的一聲爆出一顆火星,老班長才回過魂來慢慢地松開牙齒,任由那根背包帶子無力地垂落在胸前。
“呼——”
老班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太沉了,沉得像是要把肺里的血都咳出來。
他轉(zhuǎn)過身,沒有直接回答鷹眼的問題,只是伸出左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流逝的東西,最后卻只是無力地垂在膝蓋上。
“難?”
老班長搖了搖頭,表情難看。
“娃娃,那不是難?!?/p>
“那是……命?!?/p>
老班長的目光越過將滅的火堆,望向漆黑的夜空,聲音變得飄忽。
“那水啊,是紅色的?!?/p>
“那幾天,江面上漂的不是船,是人?!?/p>
“密密麻麻的,全是咱們的人,把江水都堵斷流了?!?/p>
僅僅是幾句描述,就讓鷹眼他們不禁打起了寒顫,直播間的觀眾更是聽之寒意升騰。
“水堵斷流了?全是尸體?我的天……”
“這得多慘烈?之前的雪山草地雖然苦,但更多是自然環(huán)境,這湘江聽起來完全是屠殺啊?!?/p>
老班長似乎不愿多回憶那個場景,調(diào)整了一會呼吸后低下頭,繼續(xù)去系那個背包帶子。
只是這一次,他的手有些抖,系了兩次都沒系上。
最后,老班長只能低聲念叨,像是對鷹眼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打那以后,百姓們發(fā)出了一句悲嘆。”
老班長抬起頭,眼神悲涼得讓人不敢直視。
“三年不飲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魚?!?/p>
為什么?
因為那水里流的是赤色軍團的血。
因為那魚,是吃著赤色軍團戰(zhàn)士遺體長大的!
僅僅是一句話,就道盡了那場戰(zhàn)役的殘酷與悲壯。
老班長不再說話了。
他系好了背囊,抱著一桿步槍,靠在墻角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wěn)。
夢里似乎全是紅色的水,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年輕面孔。
……
也不知過了多久。
狂哥和鷹眼躺在炕上,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睡不著。
“洛老賊還沒結(jié)算。”
狂哥翻了個身,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篤定。
“臘子口副本已近尾聲,老班長他們透露的信息絕對不是隨便說說的。”
鷹眼點了點頭,看著黑乎乎的房頂。
“湘江,可能是赤色軍團出發(fā)后的第一戰(zhàn),也是最慘烈的一戰(zhàn)?!?/p>
“洛老賊的設(shè)計習(xí)慣,往往是在一個副本結(jié)束時,拋出之后副本的核心線索?!?/p>
“結(jié)合團長的酒后真言,還有老班長的反應(yīng)。”
“下一個副本?!柄椦垲D了頓,“很有可能,我們會再次回到過去?!?/p>
“甚至,回到長征最初之地。”
狂哥聽著鷹眼的分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fā)。
“管他是過去還是未來,要是真能回去,挺好?!?/p>
狂哥看向睡夢中不安的老班長,笑容溫柔而期待。
“要是真能回去,我想去見見那個小丫頭?!?/p>
“那個能讓老班長念叨了一路,能讓他心甘情愿做一輩子肉臊子面的女兒?!?/p>
“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