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鋒,死死貼著張憲的脖頸。
那持刀的壯漢眼中兇光畢露,顯然,只要他大哥一聲令下,便會毫不猶豫地割斷張憲的喉嚨。
張憲心中一凜,瞬間從對齊王武松的敬佩與感懷中驚醒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神,已經引起了眼前這伙人的猜忌與不滿!
為首那漢子,也就是李虎,臉上的熱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和警惕。
他緩緩收回了抱著的拳頭,語氣也冷淡了三分。
“張將軍,莫非是看不起我等這些泥腿子,不屑與我等為伍?”
那持刀的壯漢,冷笑一聲,手中的鋼刀又逼近了一分,森然道:“大哥!跟他廢什么話!這小子知道了咱們的藏身之處,斷然留他不得!我看他油嘴滑舌,根本不像什么官軍將軍,倒像是方臘手下的探子!一刀宰了,干凈利落!”
其余幾個漢子雖然沒有說話,但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殺意,已經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張憲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解釋清楚,今日恐怕真的要命喪于此!
更不用說...岳大哥交代的任務了...
“好漢息怒!你誤會了!”
張憲顧不得脖頸上的刺痛,連忙對著李虎拱手,臉上帶著無比誠懇的神色。
“張某絕無半點看不起各位好漢的意思!我此行潛入潤州,正是為了賺開城門,引我數萬大軍入城,光復此地!如今勢單力孤,得遇各位好漢相助,乃是天賜之幸,又豈會拒各位于千里之外?”
見李虎等人臉上的懷疑之色并未消減,張憲心知必須拿出些真東西來。他長嘆口氣,將方才失神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實不相瞞,方才之所以失神,是因在下想起我家齊王殿下的一句話,一時之間,感觸良深。”
“哦?”李虎眉頭一挑,來了興趣,“齊王殿下?可是那位在東京城挾天子以令不臣,又在濟州城外,以三千騎兵大破方臘十萬大軍的齊王”
“正是!”張憲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崇敬與驕傲。
他看著眼前這幾位目光灼灼的漢子,將武松那句話,緩緩道出。
“我家齊王殿下曾對我們說過:“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希望。因為你一旦放棄,這場仗,就提前結束了。”
“我方才身陷絕境,以為此次任務必定失敗,性命也將不保,心中已存死志。可就在這萬念俱灰之時,卻遇到了各位好漢!這豈不正是應了齊王殿下那句話?絕處逢生,柳暗花明!是一時心潮澎湃,這才走了神,還望李大哥海涵!”
張憲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土地廟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李虎和他身后的那幾名漢子,都在反復咀嚼著武松那句簡單卻又充滿力量的話。
“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希望……”
李虎喃喃自語,那雙原本充滿殺意的眸子里,漸漸被一種名為“神往”的光芒所取代。
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被方臘的暴政逼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
他們聚嘯山林,反抗暴政,每日都活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不知何時就會橫死荒野。
希望?
對他們而言,這實在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可如今,從眼前這位官軍將領的口中,他們卻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而且,說出這句話的,還是那位宛如神明一般,戰無不勝的齊王武松!
“好!說得好!”
突然,李虎用力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震的廟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對著張憲哈哈大笑道:“齊王殿下,果然是當世人杰!俺李虎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好歹!能說出這等話的人,絕非凡俗!”
他轉頭對著李彪怒喝一聲:“還愣著干什么?快把刀給老子拿開!沖撞了張將軍,仔細你的皮!”
持刀壯漢被李虎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搞得一愣,但還是聽話地收回了鋼刀,只是嘴里還在小聲嘀咕:“大哥,萬一他是騙咱們的呢……”
“你懂個屁!”李虎瞪了他一眼,隨即滿臉堆笑地再次向張憲抱拳,“張將軍,方才是我等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將軍莫要往心里去!”
“李大哥言重了!”張憲心中大石落地,連忙還禮:“國難當頭,各位好漢小心謹慎,乃是應有之理。”
“好!張將軍快人快語!”李虎越看張憲越是順眼,他指著身旁的李彪道:“這是俺親弟弟,李彪,腦子不太靈光,就是一身的蠻力。”
他又指了指身后那幾個同樣彪悍的漢子:“這幾位,都是跟俺一個村的鄉親,平日里以打獵為生。咱們受不了方臘那狗賊的鳥氣,便拉起了一支隊伍,在這潤州城左近,跟他對著干!如今,不多不少,也有個五六百號兄弟!”
五六百人!
張憲聞言,喜出望外!
他原本以為,對方不過是七八個落草的莽漢,卻沒想到,這竟是一支頗具規模的義軍!
這簡直是天助我也!
“太好了!”張憲激動地抓住李虎的手臂,“李大哥!時不我待!我家岳元帥的大軍,此刻應該已經在江面之上了!我需要各位好漢助我一臂之力,趁著夜色,奪下潤州城門,迎接大軍入城!”
“只要功成,在下必定在齊王殿下與岳元帥面前,為各位請功!”
李虎眼中精光一閃,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們,見他們一個個也都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當即重重點頭。
“好!張將軍!要我們怎么做,你盡管吩咐!我李虎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娘養的!”
……
與此同時,潤州城,昌盛的府邸之內。
昌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后院。
他剛一進門,一名心腹親兵便滿臉焦急地迎了上來。
“將軍!不好了!那個……先來的陳管家,他……他跑了!”
“什么?!”
昌盛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險些一屁股癱坐在地。
他一把揪住那親兵的衣領,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咆哮道:“人呢?!看守的都是死人嗎?!一個手無寸鐵的雜碎,怎么可能從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
那親兵被他嚇得瑟瑟發抖,顫聲道:“將……將軍,那廝狡猾得很!他趁著我們換防的空當,不知怎么就撬開了鎖,打傷了兩個兄弟,翻墻跑了!弟兄們……弟兄們正在后面追……”
“廢物!一群廢物!”
昌盛一把將親兵推開,氣得渾身發抖。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對著院子里那幾個負責看守的士兵,便是一陣瘋狂的劈砍!
“噗嗤!噗嗤!”
鮮血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眨眼功夫,那幾名士兵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沒了聲息。
昌盛喘著粗氣,手中的鋼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眼神空洞,冷汗,順著他肥胖的臉頰,一滴滴地滑落。
完了。
全完了。
他雖然腦子不太好使,貪財好色,但并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要是再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竅,那他這幾十年就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那個自稱陳凡的管家,根本就是假的!
他才是那個官軍的細作!
他獻上的那些金銀珠寶,也根本不是什么家產,而是他剛剛從張大戶府里搶來的贓物!
他之所以這么做,就是為了取悅自己,騙取自己信任,混進潤州!
而自己,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子,居然還真的信了!
不僅違抗軍令將他帶進了城,還收了他的臟錢,讓他有了充足的時間逃跑!
如今,細作跑了,張大戶死了,三大王方貌已經知道了此事……
昌盛只要一想到方貌那張總是帶著癲狂笑意的臉,以及那些關于他如何虐殺犯人的恐怖傳聞,便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騰而起!
他死定了!
三大王,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不!
不行!
我不能就這么死了!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讓昌盛那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猛然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肥肉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劇烈地抽搐著,顯得格外猙獰。
事到如今,好像……好像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對!只有這一條路了!
昌盛的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厲色。
他對著院外那群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親兵,聲嘶力竭地吼道:
“來人!給老子備馬!”
“傳我將令!封鎖所有出城的道路!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官軍的雜碎,給老子找出來!”
“活要見人,死……死也要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