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黃浦江口。
一艘漆著海軍灰的驅(qū)逐艦正破開渾濁的浪濤，全速駛來。
山本戒站在艦首，海風吹得他的軍大衣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上海外灘輪廓，眼神陰沉。
自從收到施塔默“貨已備妥，可來接收”的加密電報后，他便以最高優(yōu)先級向海軍省進行了匯報。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米內(nèi)對此事異常重視。
不僅立即批準了他的上海之行，還額外下達了一個任務，順路視察一下“貓目錠”的生產(chǎn)廠家。
畢竟現(xiàn)在海軍內(nèi)部的夜間飛行員，對“貓目錠”的評價高得驚人，幾乎將其奉為神藥。
這份重視背后，山本戒能感受到海軍高層的期待。
帝國海軍急需任何能拉開與陸軍航空兵技術(shù)代差的籌碼。
他忘不了，在東京，藤原那個老派的侯爵父親，如今穿著最時髦的凡爾登西裝。
學著暴發(fā)戶的樣子，給家里的秋田犬都鑲上了金牙。
逢人便唾沫橫飛地吹噓“貓目錠”帶來的巨額利潤。
而這一切，都拜那個該死的，小林楓一郎所賜！
那個陰魂不散的陸軍馬鹿！
他竟然逃脫了在阿美莉卡精心策劃的刺殺！
非但沒死，他所鼓噪的那個惡毒無比的“兩洋艦隊法案”，竟然真的在阿美莉卡國會獲得了通過！
山本戒雖然不是戰(zhàn)略家，但也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這法案如同兩道逐漸勒緊的絞索，將帝國海軍未來的擴張空間死死限制住。
這些該死的陸軍馬鹿，為了打擊海軍，為了他們那愚蠢的“大陸政策”。
竟然不惜向帝國潛在的敵人出謀劃策，獻上如此毒計！
其心可誅！
不過這也是這群馬鹿的日常操作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日俄戰(zhàn)爭后，帝國海軍力主將大部分戰(zhàn)爭賠款用于艦隊建設(shè)，打造“八八艦隊”。
而陸軍卻百般阻撓，將大量資金投入到滿洲和朝鮮的駐軍及基礎(chǔ)設(shè)施上。
導致關(guān)鍵的“金剛”級戰(zhàn)列巡洋艦訂購計劃一度擱淺。
險些讓帝國海軍錯失追趕世界先進水平的關(guān)鍵時機。
如今，林楓一郎在阿美莉卡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陸軍這種“寧予外敵，不予同僚”卑劣傳統(tǒng)的海外升級版罷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不遠處憑欄眺望的未婚妻藤原。
看著藤原那被海風吹拂的秀發(fā)，山本戒心中非但沒有柔情，反而一股邪火夾雜著屈辱感猛地竄了上來。
在東京，在他出發(fā)前，那些揮之不去的流言蜚語又一次出現(xiàn)在他耳邊。
社交界都在竊竊私語，說他那位出身高貴的未婚妻，與那位“聲名鵲起”的小林楓一郎過從甚密。
每次聽到這些，山本戒都覺得有一頂綠油油的帽子，沉重地扣在自已頭上。
至于藤原為何此次執(zhí)意要跟他一起來上海……理由倒也冠冕堂皇。
那個生產(chǎn)“貓目錠”的化工廠，藤原家確實持有相當比例的股份，她作為股東代表前來視察，合情合理。
但山本戒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據(jù)說貓目錠的配方就來自林楓一郎的“指點”。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藤原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海風吹得她臉頰微紅，更添幾分明媚。
“山本君，第一次來上海？”
山本戒立刻收斂起臉上的怒容，擠出一個自認為溫柔的笑容。
伸手想去攬她的腰，卻被藤原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是的，親愛的。”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上海……有什么特別值得一看的地方嗎？”
藤原歪了歪頭。
“那要看你怎么玩了，這里可是花花世界。”
山本戒急忙表忠心。
“我對那些都不感興趣，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若是林楓此刻在場，恐怕會忍不住點評一句，舔狗不得好死。
藤原似乎被他的情話逗樂了，抿嘴一笑，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轉(zhuǎn)而指向越來越近的外灘建筑群。
“看，馬上要靠岸了，施塔默先生應該已經(jīng)在等我們了。”
軍艦緩緩靠岸。
德國商人施塔默和海軍軍需官白鳥，早已在碼頭等候多時。
白鳥快步上前，向山本戒敬禮。
山本戒只是矜持地點了點頭，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拉住施塔默，走到一旁，壓低聲音。
“施塔默先生，你承諾的飛機，比陸軍現(xiàn)在裝備的戰(zhàn)機，到底先進多少？”
這個問題很關(guān)鍵。
海軍需要確切知道，他們這筆巨額投資，換來的優(yōu)勢到底有多大。
施塔默沉默了兩秒，營造出一種德國式的嚴謹。
然后，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山本少佐，請恕我直言，這兩者，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飛機。”
“貴國陸軍現(xiàn)有的機種，與這批零件所能組裝出的飛機相比，其差距……類似于帆船與最新式蒸汽輪機戰(zhàn)艦的差距。”
聽到這個比喻，山本戒的呼吸都急促了。
一旁的藤原，目光從施塔默那張一本正經(jīng)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上。
這個施塔默……看來跟著小林楓一郎久了，真是沒學到多少“好東西”。
連這么嚴謹?shù)牡聡耍缃袢銎鹬e來，都是如此的面不改色，氣勢十足。
不過，這謊話，不正是山本戒，以及他背后的海軍省，最想聽到的嗎？
小林君，你布的這局，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計得死死的呢。
……
幾乎就在山本戒踏上上海土地的同時，數(shù)千里之外。
霧都山城，羅家灣。
軍統(tǒng)局局長辦公室內(nèi)，氣氛凝重。
戴局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三份來自不同渠道、但都與同一個人相關(guān)的密報。
他的手指依次點過這三份電文。
第一份，來自潛伏在汪偽政權(quán)財政部的“釘子”唐明。
內(nèi)容詳實，歷數(shù)了“小林楓一郎”如何在金陵利用梅機關(guān)和汪偽內(nèi)部傾軋，大肆查抄、沒收“漢奸”財產(chǎn)，
其中相當一部分并未上繳，而是通過巧立名目、移花接木的手段，流入了小林公館名下的各種隱秘賬戶。
報告指出，此舉已經(jīng)引起了周海等汪偽實權(quán)人物的強烈不滿和警惕。
戴局長看著這份報告，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苦笑，搖了搖頭。
這個“鐵公雞”林楓，自已當初批給他的那些活動經(jīng)費，看來人家是真沒怎么放在眼里。
光是靠這些“取材有道”的本事，就已經(jīng)吃得盆滿缽滿了。
這本事，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他拿起第二份報告。
這是由代號“木村”，成功打入小林公館內(nèi)部的潛伏人員發(fā)回的。
情報內(nèi)容相對簡短，但信息量巨大。
小林楓一郎已被正式任命為島國大阪師團第四聯(lián)隊副聯(lián)隊長。
然而，根據(jù)“木村”的觀察，這個第四聯(lián)隊很可能是個嚴重缺編、甚至近乎空架子的部隊。
聯(lián)隊長也已調(diào)離，小林楓一郎名為副手，實為光桿司令。
戴局長喃喃自語，眉頭緊緊鎖起。
“第四聯(lián)隊……副聯(lián)隊長？”
這是什么操作？
提拔？
還是架空？
葫蘆里賣的什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