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國洋人,終究還是忍不住跳出來摘桃子了!
只見鳶尾花士兵隊列分開,兩名穿著筆挺軍禮服和燕尾服的身影,在衛兵的簇擁下,緩步走上前來。
穿軍禮服的是鳶尾花帝國駐津海租界衛戍部隊指揮官,德·拉羅什上校,一個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軍官。而穿燕尾服的,正是今晚宴會的主角,鳶尾花帝國駐津海理事查爾斯。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居高臨下的微笑。
“晚上好,良大人,曹都統。”查爾斯用流利的大慶官話率先開口,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卻毫無敬意,“很抱歉,在這樣一個……忙碌的夜晚,打擾二位的雅興。”
良弼強壓怒火,上前一步,沉聲道:“查爾斯先生,拉羅什上校。這里是津海縣,是大慶的疆土!本官正在此執行朝廷公務,緝拿要犯!不知貴國軍隊,未經通報,擅自離開租界,全副武裝進入我大慶街區,意欲何為?這已經嚴重違反了兩國簽訂的租界管理章程和國際公約!”
他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然而,查爾斯只是輕輕笑了笑,仿佛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攤了攤手,語氣依舊輕松:“哦,親愛的良大人,您誤會了。我們并非有意干擾貴國的內部事務。只是……”
他臉色一正,聲音也嚴肅起來:“就在不久前,我們駐津海租界領事館,以及多位尊貴的鳶尾花帝國公民,接連發來緊急通報!聲稱在河西大街區域,發生了激烈的武裝沖突,流彈、爆炸嚴重威脅到了租界內帝國公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甚至有流彈已經落入了租界范圍,造成了數名公民的驚嚇和部分財產損失!”
他指了指身后嚴陣以待的士兵:“作為負責任的文明國家,保護本國公民在海外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我們無可推卸的責任和義務!因此,在事態進一步惡化、危及更多無辜者之前,我受拉羅什上校及帝國駐軍委托,不得不采取緊急措施。”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良弼,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請良大人,以及您麾下的所有武裝人員,立刻停止在河西大街的一切軍事行動,并有序撤離該區域!由我鳶尾花帝國軍隊,暫時接管此區域的安全維護工作,直至威脅解除,秩序恢復!”
“什么?!你們要接管河西大街?!”曹都統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查爾斯的鼻子,“放你娘的狗屁!這是老子的防區!老子在剿匪!你們算什么東西,也配來指手畫腳?還接管?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曹都統!冷靜!”良弼一把拉住暴怒的曹都統,心中也是怒極,但他比曹都統更清楚眼下局勢的兇險。鳶尾花帝國這是擺明了要借題發揮,趁機攫取利益!什么保護公民,都是借口!他們就是想趁朝廷和杜浩兩敗俱傷,強行介入,占據河西大街這塊肥肉!
一旦真的發生沖突,那就是外交事件,甚至是戰爭!現在的朝廷,內憂外患,絕無力同時應對東陽和鳶尾花兩大列強的壓力!
“查爾斯先生!”良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貴國公民的安全,本官自然重視。但眼下沖突即將平息,匪首杜浩已是甕中之鱉。請貴國軍隊暫退租界,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讓戰火波及租界分毫!待本官擒獲匪首,平定亂局,自會親自向貴國領事解釋一切!”
他想爭取時間,哪怕先把杜浩拿下再說。
然而,查爾斯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也收斂了,眼神變得冰冷:“很抱歉,良大人。帝國公民的安全,不能寄托于任何人的擔保。我們必須親眼看到威脅被消除,秩序被恢復。而現在,威脅的源頭,似乎不僅僅來自于所謂的匪類。”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良弼身后那些殺氣騰騰的新軍士兵,又看了看遠處依舊傳來槍炮聲的河西大街深處。
“所以,良大人的提議,我們無法接受。”查爾斯的聲音斬釘截鐵,“要么,你們現在立刻停止一切敵對行動,并撤離該區域,由帝國軍隊接管治安。要么……”
他頓了頓,與身旁的拉羅什上校交換了一個眼神,拉羅什上校微微點頭,手按在了指揮刀柄上。
查爾斯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我們將視貴國軍隊繼續在此區域的軍事存在,為對鳶尾花帝國及其公民安全的持續、嚴重威脅!由此引發的一切嚴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武力沖突、外交升級,乃至……戰爭,都將由貴國一力承擔!”
“良大人,是戰是和,請您……立刻做出選擇!”
話音落下,四周數百名鳶尾花士兵齊刷刷地拉動了槍栓,發出整齊而冰冷的“嘩啦”聲!刺刀在火把下閃爍著寒光。空氣瞬間凝固,殺意彌漫。
曹都統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死死瞪著查爾斯和拉羅什,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身后的親兵們也紛紛舉槍,與對面的鳶尾花士兵緊張對峙。
良弼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查爾斯那張看似禮貌實則傲慢無比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鳶尾花士兵,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變得更加激烈和接近的廝殺聲……
退?朝廷顏面何存?他良弼今后如何在朝中立足?不退?與鳶尾花帝國開戰?這個責任,他擔得起嗎?
一時間,這位素以干練果決著稱的朝廷大員,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之中。
退?
這兩個字在良弼心頭滾過,帶來的是錐心刺骨般的劇痛和難以言喻的羞憤。
一旦此刻退讓,不僅僅是丟失河西大街這一小片區域的問題。
這代表著朝廷,代表他良弼,在洋人赤裸裸的武力威脅和外交訛詐面前,不戰而退,將本國疆土、國民,拱手讓予外寇!
消息傳開,朝廷顏面掃地,他良弼必將成為眾矢之的,被言官的口水淹沒,被同僚恥笑,被陛下厭棄!
更重要的是,此例一開,其他列強必然群起效仿,今日是河西大街,明日就可能是整座津海城,乃至整個沿海!國將不國!
不退?
查爾斯那句由此引發的一切嚴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武力沖突、外交升級,乃至……戰爭,都將由貴國一力承擔!
與鳶尾花帝國開戰?就憑他手下這些已經被杜浩打殘、士氣低落的新軍?就憑如今內憂外患、國庫空虛、軍備廢弛的大慶朝廷?
這個責任,太重了。重到他良弼的肩膀,絕對扛不起。陛下或許會為了維護天朝虛名而一時震怒,但最終,在現實的國力差距和列強的聯合壓力下,他良弼這個挑起事端的替罪羊,必然會被推出去平息洋人的怒火,下場恐怕比戰敗撤退還要凄慘萬分。
這根本不是一個選擇,而是陽謀!
對方的目的就是要生生從大慶身上,撕下河西大街這塊連著碼頭扼守部分漕運的肥肉!
這是扒皮抽筋!是敲骨吸髓!是奇恥大辱!
關鍵一旦河西大街讓了,那這也意味著鬼佬的船只可以暢通無阻的出入大慶的內河流域,進入大慶腹地。
這是絕不能允許的!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和屈辱壓垮時,一名穿著便服面色蒼白的親信,湊到良弼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稟報:
“大……大人!不好了!剛剛收到內線急報!東陽帝國駐津海租界的軍隊,至少上千人,在半個小時前,已經全副武裝,以演習和保護東陽公民為名,強行開進河西大街!”
“什么?!”良弼渾身劇震,猛地轉頭看向探子,隨即化為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暴怒!他豁然轉頭,死死盯向依舊面帶微笑的查爾斯,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查爾斯!你們……你們和東陽人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什么保護公民!什么維持治安!都是借口!你們兩國這是要聯手強占我河西大街!這是公然入侵!是強盜行徑!”
他氣得幾乎要失去理智,手指顫抖地指著查爾斯,又指向遠處槍炮聲傳來的方向。
面對良弼的怒斥,查爾斯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顯得更加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嘲弄。他優雅地攤了攤手,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論天氣:
“哦,親愛的良大人,您這話可就嚴重了。
東陽帝國的軍事行動,是他們主權范圍內的決定,與我鳶尾花帝國何干?
或許……他們也只是在履行保護本國公民和國際利益的責任罷了。
畢竟,津海的治安狀況,確實令人擔憂,不是嗎?”
他頓了頓,向前踱了一小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良大人,何必如此動怒?事情,也并非沒有轉圜的余地。您看,眼下河西大街內部局勢混亂,既有貴國正在清剿的匪患,又有不明武裝力量介入,嚴重威脅各國公民安全。貴國軍隊一時受阻,力有未逮,這也是情有可原。”
他說著頓了頓,臉上浮現一抹玩味:“不如這樣。良大人,您可以代表大慶朝廷,以津海地方官府的名義,向我鳶尾花帝國發出協助維持治安、保護公民的正式請求。然后,請您和您的部下,暫時……讓開道路。
由我鳶尾花帝國軍隊,進入河西大街,協助恢復秩序,保護包括貴國子民在內的所有無辜者的安全。這樣一來,既避免了貴我兩國不必要的摩擦,又能盡快平息事態,恢復津海的和平與穩定。如何?”
“無恥!無恥之尤!”良弼聽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差點站立不穩。他身邊的一名親兵連忙扶住他。
請求鳶尾花帝國軍隊協助維持治安?還要自己讓開道路?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等于是在自己的國土上,邀請外國軍隊來維護本國的治安,還要本國軍隊給外國軍隊讓路!這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這不是喪權辱國是什么?!
“你……你休想!”良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同樣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卻死死壓抑著不敢妄動的曹都統。
曹都統手下還有近兩千兵馬,如果能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擊退眼前這近千鳶尾花士兵。但……曹都統敢嗎?他自己敢下令嗎?
良弼從曹都統那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絲猶豫和……畏縮。
十幾年前那場讓九國入侵的戰爭陰影,依舊籠罩在這些將領心頭。
對鬼佬堅船利炮的恐懼,對朝廷綏靖政策的失望,對自身實力不足的認知……讓曹都統,也讓良弼自己,缺乏拼死一戰的勇氣和決心。
這終究只是公務。
“唉……”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在良弼心底最深處響起。一股巨大的疲憊和灰心,瞬間淹沒了他。
他只能將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個匪首杜浩身上。
“杜浩……你若還有幾分血性,就給本官狠狠地打!多殺幾個東陽人!最好……把他們都打殘!打痛!”
良弼在心中無聲地嘆息。
但想來也不大可能,杜浩說什么也只是個匪首。
就算有了一批軍火,那也不可能和正規軍相提并論。
看著良弼那副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查爾斯心中充滿了愉悅和掌控一切的感覺。這種將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滋味,總是如此令人著迷。
也是讓他此前面對杜浩時的怒氣消減了不少。
他優雅地從懷中取出一個鑲金邊的銀制煙盒,取出一支細長的香煙,旁邊的隨從立刻上前為他點燃。
他緩緩吐出一個煙圈,透過淡藍色的煙霧,好整以暇地欣賞著良弼的窘迫。心中暗自冷笑。
他很清楚,這個良大人不敢對他動手,因為他和他的國家都一樣懦弱,他們似乎時時刻刻都在考慮各種東西。
反正查爾斯是不能理解的。
但無所謂,目的達成了就行。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山本三郎帶領上千東陽精銳進入河西大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里面的槍炮聲雖然依舊激烈。想來,那個有點麻煩的杜浩,此刻應該已經被東陽軍隊的鐵蹄碾碎,或者正在垂死掙扎了吧?
“最多再有半個小時,山本那邊就應該能控制住核心區域,肅清殘敵了。”查爾斯心中盤算著,“到時候,東陽軍隊控制河西大街東段和碼頭,我控制西段和主要街口。兩國聯手發布公告宣布對河西大街實行‘臨時共管’。
良大人和那個大慶武官,除了無能狂怒,還能做什么?大慶朝廷?
呵,他們敢同時向兩大帝國發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