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船。
之前他們乘坐的滑翔翼早就毀了。
而這片海域，是著名的死亡百慕大邊緣，平時根本沒有船只經過。
身后是步步緊逼的巖漿和毒氣。
面前是茫茫無際的大海。
絕路。
秦蕭把背上的暖暖放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死死握著開山刀，指節發白。
回頭看去，那道赤紅色的巖漿瀑布正順著山坡滾滾而下。
所過之處，那些詭異的變異植物連慘叫都發不出，瞬間化為焦炭。
空氣里的硫磺味濃得讓人窒息。
溫度在急劇升高。
腳下的紫黑色沙子已經開始燙腳了。
“完了完了……”沈萬三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懷里還死死抱著那個裝有原始血清的金屬箱。
他看著一望無際的黑海，苦笑了一聲。
“老子縱橫商場一輩子，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沒想到今天，要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島上變成烤乳豬了。”
楚狂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拎著消防斧走到海邊。
“放屁！老子就是淹死，也不讓那幫孫子烤了！”
“老秦，實在不行，咱們抱著木頭游吧！”
雷霆苦笑著搖頭：“沒用的，老三。這海水的溫度也在升高，巖漿入海，這片水域馬上就會變成一鍋沸水。”
陸辭推了推滿是裂痕的眼鏡，默默打開了急救箱。
他拿出了幾支鎮痛劑。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至少，讓大家走得不那么痛苦。”
絕望。
真正的絕望。
人力在天地偉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秦蕭看著昏迷的暖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歲歲。
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紅了。
他蹲下身，把歲歲抱進懷里。
“對不起，歲歲。”
“爸爸沒用……沒能把你們安全帶回家。”
歲歲沒有哭。
那雙大眼睛里，倒映著沖天的火光。
她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秦蕭滿是血污的臉頰。
“爸爸不哭。”
“歲歲說過，要帶姐姐回家的。”
她掙脫了秦蕭的懷抱。
轉過身，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翻滾的海水。
“歲歲！別過去！危險！”秦蕭大驚，想要去拉她。
顧北卻伸手攔住了秦蕭。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秦叔叔，讓她去。”
“你忘了嗎？她是這里的王。”
歲歲走到海邊。
冰冷的海水沒過了她的小皮鞋，打濕了她的白襪子。
她沒有停下。
直到海水沒過了她的膝蓋。
她蹲下身。
從口袋里掏出那把陸辭送給她的陶瓷手術刀。
沒有任何猶豫。
她在自已剛剛結痂的手腕上，再次輕輕劃了一刀。
鮮紅中帶著金絲的血液，滴落。
“滴答。”
黃金血融入了漆黑的海水中。
歲歲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呼喚。
那是一種超越了語言、超越了物種的聲波。
是生命本源的共鳴。
“我需要幫助。”
“誰能來……幫幫我。”
金色的血液在海水中迅速擴散。
一圈一圈，向著深海蔓延。
一分鐘過去了。
海面上只有波濤的翻滾聲。
身后的巖漿已經逼近了沙灘的邊緣。
空氣熱得仿佛要燃燒起來。
沈萬三急得直跳腳：“閨女啊！這海里難道還能鉆出個龍王爺不成？快回來啊！”
兩分鐘。
巖漿入海。
“嗤嗤嗤——”
大量白色的高溫蒸汽沖天而起。
海水開始沸騰。
“來不及了！老秦，拉她回來！”楚狂大吼。
就在秦蕭準備沖進海里強行把歲歲抱回來的時候。
“嗡——”
一聲極其低沉、極其悠長、仿佛來自遠古的空靈鳴叫聲，從深海中傳來。
那聲音穿透了海浪的咆哮，穿透了火山的轟鳴。
直擊所有人的靈魂。
緊接著。
前方的海面，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
一個巨大的黑色陰影，在水下快速上浮。
“那是什么東西？！”雷霆瞪大了眼睛。
陰影越來越大。
簡直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島！
“嘩啦——！！！”
水花四濺。
一頭龐然大物，破水而出！
那是一頭座頭鯨。
體長超過三十米，像是一座肉山般橫亙在眾人面前。
但它和普通的座頭鯨不一樣。
它的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傷疤。
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骼。
在它的背鰭附近，還殘留著幾個生銹的金屬控制器殘骸。
很顯然。
這頭深海巨獸，曾經也是永生會“天使計劃”的實驗體之一。
它承受過非人的折磨，最終逃脫，或者被遺棄在這片海域。
它本該痛恨人類。
但在聞到那絲黃金血的氣息后，它來了。
那是治愈過它的味道。
那是賜予它新生的味道。
“噗——”
座頭鯨的頭頂噴出一道高達十幾米的水柱。
水霧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絢麗的彩虹。
它緩緩游向沙灘。
巨大的頭顱停在歲歲面前。
那只足有臉盆大小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只有它眼珠子大小的人類幼崽。
眼神里，沒有野獸的兇殘。
只有一種令人動容的溫和與臣服。
它微微低下了頭。
把寬闊的脊背，貼靠在沙灘的淺水區。
“它……它這是讓我們上去？”沈萬三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萬物有靈。”顧北輕聲說道，“它來報恩了。”
歲歲伸出小手，摸了摸座頭鯨粗糙的皮膚。
“謝謝你，大個子。”
她轉過頭，看向還在發愣的眾人。
“爸爸，二爹，三爹，五爹，六爹！”
“上船啦！”
秦蕭如夢初醒。
“快！帶上暖暖！上去！”
楚狂和雷霆扛起昏迷的暖暖，踩著海水，手腳并用地爬上了鯨背。
座頭鯨的背部很寬闊，雖然有些滑，但那些巨大的藤壺和傷疤正好提供了落腳點。
秦蕭抱著歲歲，沈萬三死死抱著解藥箱，顧北緊隨其后。
所有人都爬上了這座“肉島”。
“坐穩了！”秦蕭大喊。
座頭鯨發出一聲歡快的鳴叫。
巨大的尾鰭在海水中猛地一拍。
“嘩啦！”
水花沖天。
它載著眾人，調轉方向，向著深海游去。
就在他們離開沙灘的下一秒。
滾燙的巖漿徹底吞噬了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
整座島嶼，化為了一片火海。
海風呼嘯。
座頭鯨游得很平穩。
它似乎知道背上的人類很脆弱，故意放慢了速度，沒有潛入水下。
身后的火光越來越遠。
眾人癱倒在鯨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活下來了……”沈萬三四仰八叉地躺著，眼淚都出來了，“老子這輩子，連航空母艦都坐過，就是沒坐過鯨魚。”
“這要是說出去，能吹一輩子。”
楚狂哈哈大笑，笑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又疼得呲牙咧嘴。
秦蕭緊緊抱著歲歲。
他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心疼得無以復加。
“歲歲，還疼嗎？”他看著她手腕上的新傷。
歲歲搖搖頭，把頭埋在秦蕭的胸口。
“不疼。”
“只要能救姐姐，一點都不疼。”
陸辭沒有休息。
他打開了那個拼死搶出來的金屬箱。
藍色的原始血清，在星空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暈。
“老秦，幫把手。”陸辭的聲音有些顫抖。
秦蕭立刻起身，按住還在昏迷中抽搐的暖暖。
暖暖背后的斷翼處，黑色的血液還在往外滲。
那些鱗片已經大面積脫落，看起來觸目驚心。
陸辭深吸一口氣，拿起注射器，精準地扎進了暖暖的頸靜脈。
藍色的液體，緩緩推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死死盯著暖暖的變化。
一秒。
兩秒。
一分鐘過去了。
“呃……”
暖暖的喉嚨里，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緊接著，奇跡發生了。
那些原本瘋狂蠕動的黑色肉芽，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樣，迅速萎縮。
殘存的黑色鱗片，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
就像是蛇蛻皮一樣。
露出下面新生的、白皙的人類皮膚。
她背后那兩根猙獰的斷骨，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縮，最終隱沒在皮肉之下。
傷口迅速愈合，只留下兩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那張布滿青筋的臉，也終于恢復了原本的清秀。
除了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之外。
她看起來，已經完全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少女了。
“成功了……”陸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坐在鯨背上。
“她變回來了。”
歲歲掙脫秦蕭的懷抱，撲到姐姐身邊。
小手緊緊握住姐姐的手。
那不再是冰冷堅硬的利爪。
而是柔軟的、帶著體溫的人類手指。
“姐姐……”歲歲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決堤了。
座頭鯨在海面上平穩地游弋。
漫天的星光灑在他們身上。
劫后余生。